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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星辰来

耿曼 源自《陷入我们的热恋》蓝图 仿自第10章

第10章 琴声如谜

季晚星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雨停了一夜,空气里全是草木和湿泥的气味,她把那本旧册子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穿上外套,出了房门。 走廊那头容声的房间开着门,被子叠好了放在床尾,人不在。她走下台阶,前院空荡荡的。院门半掩着,她推门出去,沿着墙根往后走。 那道月洞门白天看比夜里窄些,门楣上爬满了枯藤。她穿过门洞,往那栋二层小楼的方向走。早晨的光斜斜地打在石灰墙上,潮斑比昨天看起来更深了。楼上的窗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她站在楼底下,站了一会儿。没有琴声。风把墙角一棵构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声音很大,大得好像整片后院就剩下这一点动静了。 她绕到楼侧面,那道窄门还虚掩着。老黄狗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在她脚边坐下,也不叫,就仰着头看她。 她蹲下去,伸手摸了摸狗的脑袋。黄狗眯了眯眼,没有动。 “你也不让我进去啊?”她小声问。 黄狗自然是不会回答的,但她坐在台阶上等了很久也没有再上去。她知道自己就算上去了,那扇门也未必推得开。昨天推开是狗替她推的。今天没有狗。 身后有脚步声。她没回头,脚步声在她侧后方停下来,停了两三秒,容声的声音说:“你起这么早干什么?” “睡不着。”她说。 容声没接话,她听见他走到她旁边的墙边,靠了上去。过了片刻他说:“我早上过来一趟,他还没起。” “你怎么知道?” “窗帘没开。” 季晚星仰起头看了看楼上那扇紧闭的窗,没什么可看的。她又低下头,把手插进口袋里,碰到了那把黄铜钥匙,硬邦邦的,硌着掌心。 “你昨天在这站到现在?”她问。 “没有。”容声说,“给他送了一趟粥。” “他喝了?” “门缝底下端进去了。” 季晚星没有再问。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风吹过来,带着远处茶山上的清凉。老黄狗换了个姿势趴下来,头朝着那扇窄门的方向,耳朵偶尔动一下。 楼上的窗忽然响了一声。 她抬头。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后面没有人影,但窗户被推开了一掌宽。里面的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她看不太清楚是什么。 容声没动。她也没动。过了好一阵,她问:“他这是让我们上去?” “不是。”容声说,“他够不着楼下的门。” 他说着才迈开步子,往那扇窄门走去。季晚星跟在他后面。黄狗没有跟上来,依旧趴在原地,伸了个懒腰,头搁在一只前爪上。 木楼梯踩上去还是一样的吱呀作响。她以为容声会往三楼走,但他只上到二楼就停住了,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台很宽,窗台上放着一样东西,是一本深绿色布面的旧相册,比她昨天找到的那本册子厚出不少,面上落了层灰。 容声拿起来,翻过来掉过去看了看,没有打开,转过头递给她。 “他给你的。” 她接过来。相册比想象中沉,封面布面的边角磨得发白了,像被人翻过很多次。她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该不该就地打开,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下去再看吧。”容声说。 她跟着他下了楼。黄狗还在原地趴着,见他们下来,站起来抖了抖毛,慢吞吞地走进楼里去了。 两个人站在小楼外面的空地上,季晚星把相册翻开了。前几页都是黑白照片,拍的是山,树,一间土屋,像是很早以前月栖还没有改建时的样子,她不太认得出来,就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翻到中段的时候,她停住了。 照片是彩色的,已经褪了色,边角微微卷起。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棵很高很大的玉兰树下面,穿着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侧着身,脸微微仰起来,像在看树上刚开的花。 季晚星的手指按在照片上,没有动。她认得那条裙子。她妈有一张同样的照片,这张她没有见过,但那条裙子她妈穿到了她小学三四年级,后来洗得发白了才收起来。 她把相册合上,又打开,翻到那一页看了看,再合上。反复了两次,容声没有催她,站在旁边看着别处。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发干:“你爸跟这照片里的人,是什么关系?” 容声的视线从远处收回来,落在相册上。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他说:“我不清楚。” “你见过她吗?” “没有。一张都没有。”他说,“我连她叫什么今天才知道。季晚星,这相册里夹着东西。” 她这才注意到,照片背后的那页纸里鼓起来一小块。她伸手去摸,纸页间滑出一张对折的纸条。她打开,上面是钢笔字,字迹跟她昨天在册子上看到的一样,起笔重落笔轻—— “有些真相,等你亲手来揭。” 季晚星攥着纸条,没有说话。一阵风过来,她手里的纸条被吹得轻轻抖了一下。 “傅叔这上面说的是什么真相?”她问。 容声还是摇头。 “他自己不肯说?” “他不肯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她拿着相册站在风里,好半天没有动。 邵衍是下午到的。他开了一辆半旧的吉普,副驾上放着一个长条形的纸筒,车还没停稳就从窗口探出半个脑袋冲院子里喊:“容声!人呢!” 容声在茶室里应了一声。邵衍跳下车,夹着那个纸筒走进来,看见季晚星坐在茶桌对面翻一本旧相册,愣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哟,妹妹也在。行啊你,把人往家里带了?” 容声没接他这个话:“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东西。”邵衍把纸筒往茶桌上一搁,从里头抽出一张对折的硬卡纸,是画展的邀请函,“下周末衍画廊那个展,给你留了几张票。你爸要是愿意下山,也给他带一张。” 容声没接邀请函:“我不一定去。” “你不去可以,季小姐去。”邵衍一屁股坐在茶桌边的矮凳上,看见季晚星面前的相册,多看了两眼,“这什么?老照片?” “嗯。”季晚星合上相册,没有展开的意思。 邵衍识趣地没再问,转过去拿那邀请函在桌上扇了扇风:“那画展挺有意思的,有几幅是早年间别人托我爹代卖的,一直压在库房里没露过面,这回一并挂出来了。有一幅我还是头一回见,画的是个女的,背面背影,站在一扇月亮门下面。”他说着,拿手比了一下,“挺大一幅,颜料堆得厚,远看灰扑扑的,走近了才看得出那门是朱红的。” 季晚星的手指停了一下。 “谁画的?”她问。 “傅既白啊。”邵衍说得很随意,“早年的东西了,那会儿他还没来月栖吧,画上落款是八三年。” 容声靠着门框站着,听到这里看了邵衍一眼。“你确定是他的画?” “我爹说的,还能有假?”邵衍说,“我爹跟他年轻时候认识,那几年收了他不少画堆在库房里压箱底。这幅要不是这回整理库存,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天日呢。”他看季晚星似乎有兴趣,顺嘴说,“下周末开,你要是想看,我带你进去,不用票。” 季晚星说:“我想看。” 邵衍拍了下桌沿:“成。” 三个人在茶室坐着又说了几句闲话。邵衍坐不住,喝了一杯茶就告辞,临走前勾着容声的肩膀在门口说了两句话,声音不大,季晚星只听见零星几个字。她也没在意,她的注意力不在这方面,相册里那页折进折出的照片在脑子里反复地转。 下山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容声开车送她,她坐副驾,相册放在膝头上。车颠簸了一段山路,她忽然问:“邵衍拿来的那张邀请函呢?” “后座。” 她扭头看了一眼,那张硬卡纸果然搁在后座椅面上。她没去拿。 车开了很久,经过城郊那条河的时候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道窄窄的橘红色,暗得很快。容声把车停在她住的那栋老楼下面,没有熄火,引擎在空转。 她解开安全带,抱着相册推开车门。迈出去一只脚,又收回来。 “我刚才看到那张邀请函上,展的名字叫‘故人’。” 容声没有看她,手搭在方向盘上:“……嗯。” “他画了那么多年的画,为什么你爸从来不说?” 容声沉默了一会儿。“他连我是他儿子都不说。你觉得他能说什么。” 她没话了。她抱着相册下车,走了两步才想起来,回过身弯腰对着车窗说:“那我回去了。”她想了想,又说,“画展那天,你也会去吗?” 车里没答话。她直起身,正要上楼,容声的声音隔着车窗传出来:“你要是想去查你妈的事,我不拦你。但是季晚星,你一个人去问,问不出东西来的。” 她站在车外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陪你查。”他说,“我爸的过去,你妈的过去,中间这块地方,我也想知道。” 车里仪表盘的光亮照着他半边脸。那语气不算郑重,甚至说得上平常,她定定看了他好几秒,慢慢点了下头,没有说话,转身上了楼。走到二楼拐角,她听见楼下引擎声才熄了。 季晚星回到房间,门关上,她把相册和那本旧册子并排放在书桌上。她先翻开母亲留下的那本手记。手记快翻完的时候,她停住了。 最后一页纸被人撕掉了,只留下一小截锯齿状的纸根,紧贴装订线,横跨整个页面。她用手摸了摸那截纸根,边缘有些毛糙,不像刀裁的,像是用手撕的。她看了看大小,又翻开那本旧相册,找到那张照片的夹页。 她把那张照片取出来,对着灯光,贴到那截纸根上比了比。 宽度刚好。 她愣了几秒。她又比了一次,大小合适得几乎不可能是巧合。照片是从手记里撕下来的。 她翻过手记的硬壳封皮,在最后一面衬页上,看见一道很细的铅笔字,压得太轻,像是写到一半停下来的——“也许他知道”。后面没有字了。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的空白。这面和相册里那一面的折痕不同,泛黄的程度也不一样。她忽然想起相册里那张同样的照片,那上面的女人站在树下,裙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她拿出手机,找到容声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好一会儿,还是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你看过我妈的手记吗?”她说。 “……哪本?” “她现在留在家里的那本。”她说,“最后一页撕掉的地方,跟今天那张照片一样大。傅叔给你的不是相册,他从我妈手记里撕下来给我的。”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容声说:“季晚星,你先别冲动。” “我没有冲动。”她说,“我只是想不通。你爸手里为什么会有我妈的东西,他为什么不直接给,要用这种方式。” “他说了。”容声停了一下,“有些真相,等你亲手来揭。” “那我现在去揭。”她的声音发冲,“你载我回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容声的声音稳了些,却不太近人情:“你现在来,他也不会见你。他每天晚上七点之后就关了窗,谁都不见,连我敲门都不开。” “我可以等。” “等什么?”容声说,“等一晚上?明天他也不会开。” 她被这话梗了一下:“你不试怎么知道?” “我试过。”容声说,“我试了很多年。” 这话落下来,两个人隔着电话安静了好一阵。她攥着手机,站在桌前,看着那截纸根,又看着桌上的照片,喉咙里堵着什么一样,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那我呢?我连试都没试过,凭什么要我等。” 电话那头呼吸声平稳地传来,过了好长一会儿,容声说:“我不是拦你去问。我是觉得,你至少先问清楚自己——要是他给的答案,跟你想的不一样,你预备怎么办?” 她没说话了。手机贴在耳边,脸扭向窗外。外面街灯亮起来了,橙黄的光落在窗帘上。她呼出一口气,声音低下去:“那你觉得我想的答案是什么?” “你大概想的是,他欠你妈一个交代,也欠你一个交代。”他说,“季晚星,有些事不是交代了就算过来的。” 她闭上眼。他这句话太直,直得她一下子撑不住那股劲了。她伸手把手机从耳边挪开一点,仰头把眼眶里的热意压了回去。 “……你说得对。”她过了很久,说,“我还没准备好。” 那头没有接话。 她挂了电话,把那张照片小心地夹回相册里,又把相册合上,翻过那本手记,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书桌一角。老旧的书页气味浮在空气里,慢慢沉下来。她坐在桌前,什么也没做,就是坐着。 那截纸根在台灯光下露出一小角,毛茸茸的,像一道没说完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