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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星辰来

耿曼 源自《陷入我们的热恋》蓝图 仿自第9章

第9章 雨夜琴声

雨到底没下下来。 午后那阵风过去以后,云压得更低了,天灰成一片,像有什么东西憋着不肯落下来。季晚星站在侧楼廊下,伸出手去试了试风,潮气贴在皮肤上,凉凉的,有点黏。 容声从正堂那边过来,肩上搭着一件旧外套,手里拎了车钥匙,在台阶下面站住:“我下山一趟。天不好,雨前不一定赶得回来。” 她点点头。他走到院门口,又停了一下,偏过头来说:“厨房冰箱里有挂面,煤气罐能着。你自己会弄吧?” “会。” “别乱跑。” 他说完这句,自己倒是先笑了一下,像觉得这句话挺多余。季晚星靠在廊柱上看他出了门,院门在他身后带上,月栖一下子安静下来。比刚才那种安静还要安静,好像整座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本来想在院子里等雨,等了半天也没落下来,就沿着侧楼的墙根往后走。月栖的后院比前院深得多,她穿过一道月洞门,看见后面的建筑格局收窄了,靠山的那面墙直接垒在岩壁上,墙上开着一排窄窗。青苔从石缝里爬了满墙,一副很久不见人的样子。 她在一扇窗前面停住。窗框上糊着旧报纸,纸都黄透了,雨水浸过又干透,凸起层层水渍,她正蹲着辨认那些报纸上的日期,忽然听见风里有别的声音。 是琴声。 跟上回在山庄门口听见的那声和弦不一样。这回是成调的,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坐在琴凳上慢慢找一段旋律。曲子她不熟,但那个爬音的走法让她的心跳了一下——说不上来为什么。 她顺着声音往前走。月洞门后头还有一进院子,她不知道这里面还有楼。一栋二层小楼贴着山壁立着,石灰墙面因为常年背阴,洇出一片深绿色的潮斑。二楼的窗开着半扇,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琴声就是从那里漏出来的。 她站在小楼底下,没敢再往前走。隔着窗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琴凳上,背对着窗户,肩背的轮廓很瘦,微微佝着,头发从耳侧垂下来几丝,灰白色。 琴声又停了。弹琴的人把刚才那一句重新弹了一遍,还是卡在同一个地方。第三次的时候,那人干脆不从头起了,就留在那个过门处反复地磨,磨了不知几遍,才又接下去。 季晚星站在楼下的阴影里,风从窄巷子里灌过来,吹得她的头发糊了一脸。她忽然想起来,她妈以前坐在阳台上哼过一支歌,哼得含含糊糊的,不成词。她扒着阳台门问是什么歌,她妈说是年轻时候别人教的,记不全了,就记得这一段调子。 她当时没在意。现在站在这里,听着楼上那个人一遍一遍地找那段音,她忽然一下子不确定了。 也许只是差不多的音程。也许不是那首歌。 但她的眼眶热了一下。 她没有上楼。她把自己的步子放得很轻,从月洞门里退出来,一直后退到侧楼门口,才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就是觉得喘不上气。 快六点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容声从门外进来,一手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另一只胳膊下面夹着一卷报纸筒似的东西。看见她坐在台阶上,他愣了一下:“雨没下?” “没有。” 他进了厨房,把塑料袋放在案板上,抽出报纸筒里的东西——是一把白蜡烛。 “你不是下山买东西吗?” “买蜡烛。”他蹲下来,把蜡烛分成几份搁进侧楼门边的柜子里,“山上一下雨就断电。你房里没有手电。” 她不知道怎么接话。他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晚上吃挂面行不行?我买了西红柿和鸡蛋。” 她站起来,说:“我帮你洗。” 厨房很小,一个人转个身都难。她站在水池前洗西红柿,他蹲在旁边烧水,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水流哗哗的,她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下山碰见什么人了吗?” 他停了一下,没答。水开了,他把面条下进去,拿筷子搅了搅,才说:“你手机上有消息。” “你怎么知道?” “裴悦泽给我发了几条。”容声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几号一样,“他说山上信号不好,你一直不回他,问我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她关掉水龙头,西红柿上的水顺着指缝滴在水槽沿上。 “我没回他。”他说。 她没说话。 “他说他想找你聊聊你妈的事。”容声把锅盖盖上去,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她,“你准备见他吗?” “不见。” 容声没接话。过了片刻,他才说:“他跟我说他手里有你妈以前留在一位故人那儿的东西。但他没跟我说是什么东西。” 她把西红柿放在案板上,拿刀慢慢地切,不紧不慢的:“他嘴里能有什么真话。他连我妈叫什么都不知道。” 容声看了她一眼,没再问。锅里的面滚起来,热气扑了一灶台。 面条煮好了,一人一碗,两个人都端到廊下吃。天还没黑透,压了一整天的云终于开始往下漏雨点子,打在砖地上,一颗一颗,暗色的水迹慢慢连成片。她吃了几口,忽然没什么胃口了,就把碗搁在膝盖上,盯着前院的栀子花树看了一会儿。 “我问你一件事。”她说。 “嗯。” “傅既白有没有在你面前提起过一个女人?不是他以前认识的那种,是那种……忽然出现、又忽然不见的人。” 容声夹着面条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他画里的人是我妈。”季晚星说,“那幅画。你就没想过,他为什么要画一个从来不住在月栖的人吗?” 容声没有答话,过了好半晌,才说:“我没听他说起过。” 风从廊子下面穿过来,带着雨丝。她把碗换了个手,又问:“那他有没有说过,除了你们家的人,有谁在月栖住过?” 这回答他想了很久。 “没有。”他说,“他说过,月栖从来不留客。”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沉默了。雨开始密起来,打得廊檐上的瓦片噼啪响,她低头扒了两口面,面已经坨了,她也吃不下了。 吃完面她去洗碗。容声蹲在廊下,把蜡烛一根根掰断,分装在几个小纸盒里。她洗好碗出来,看见他拿了两根蜡烛搁在正堂门边的窗台上。 “正堂又没人住,你放那儿干什么?” “以防万一。” 雨落到夜里大了起来。她洗完澡躺下来,觉得整个月栖都被雨水泡透了。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地扑着玻璃,隔壁的房门被风带得哐当响了几下,她听见容声起来去关了一次。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去,停了一瞬,又走回来,经过她门口的时候,没有停,但她听见他在门口站了大约两秒。 她把枕边那张字条摸出来,纸已经洇得更软了,字迹也更淡了,但“去月栖找傅既白”那行字还看得清。她在黑暗里把那几个字顺着描了一遍,又逆着描了一遍,描到最后一个“白”字的时候,眼睛发涩得厉害。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早上她是被鸟叫醒的。雨停了,窗外漫山都是被洗干净的水汽,叶子尖上还挂着一层水珠。她起来穿好外套,把那把黄铜钥匙从书包夹层里取出来,攥在手心里,推开门。 走廊那头容声的房门开着,人不在。她走下台阶,绕过正堂前廊,往后走。正堂后面的那扇门她上一回就注意到了。低矮,窄,老木板,门锁跟别处的都不一样,是一只老式铜闩锁,锁孔比普通挂锁的大一圈。 她蹲下去。钥匙对准锁孔,指尖攥着钥匙柄,还没来得及转—— 脚边忽然有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蹭了她一下。 她吓一跳,低头,一条老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她脚边。狗很老了,毛色灰扑扑的,眼角堆着眼屎,两只前爪规矩地并着,看了她好半天,也没有叫。 她蹲在原地,跟它对视了一会儿。狗又往前蹭了一步,拿脑袋顶了一下她拿着钥匙的那只手。那动作说不上亲昵,倒像是她挡了它的路。 她把钥匙从锁孔里抽出来,伸手想去摸它的耳朵。老黄狗却先站了起来,慢吞吞地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看出来那是什么意思了。 她把钥匙收回兜里,站起来,跟着那条狗往前走。黄狗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得很有经验。它没走前院,带了侧楼后面那条窄巷,走到那道月洞门前,连犹豫都没有,直接往月洞门侧边一道被藤蔓盖了大半的豁口里钻了过去。 豁口那边,是昨天那栋二层小楼的背后。她这才看到小楼侧面还有一道窄窄的后门,跟正门的样式完全不同,粗糙,窄,几乎没有门框,像是后来加的。狗从门缝里钻了进去,在里头蹲着等她。 她推了一下门,门没锁。里面很暗,一股旧木头和纸灰的气味。楼梯极窄,木阶踩上去吱呀吱呀响。狗上了两级就停下来等她,她每跟上一级,它就再往上走两级。一直走到三楼,尽头还有一扇半掩的小门。 黄狗在门前蹲下来,抬起一只前爪,轻轻拍了拍门板。 门没有锁扣,她伸手一推就开了。屋里一片昏暗,窗户被木板从外面钉死了,木板缝里透了点毛茸茸的灰光。她花了好几秒才适应。 墙角堆着几只旧皮箱,两个纸箱,还有一摞靠在墙边的画框。皮箱旁边有一只小木箱,箱盖半掩着。她蹲下去,拉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本旧册子。最上面是一本用旧牛皮纸包了封皮的本子,边角磨得毛了。她拿起来,牛皮纸已经脆了,一碰就掉了一角,露出底下深蓝色的布面封皮。本子从中间折痕处裂了一道缝,像是被人反复翻开过。 她打开扉页。 上面有一行钢笔字,墨水已经洇进纸里,发蓝发灰,但笔迹还能辨认。字向右倾斜,起笔重落笔轻。 “寄秋学妹,此本由你保管。我先走了。——既白,三月十七。”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黄狗在她脚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长长地喘了一口粗气。 她翻到第一页。那不是日记。是一张发黄的纸折了两折,夹在封皮内侧。她展开,纸上是一张表格,像是很早以前某家单位用的借阅登记卡。字迹却只有两行。第一行是傅既白的字,写了日期,没有书名,只有一行字:“月栖守则第一条:来了就别走。”第二个格子里,是另一个人的笔迹。 是她妈的字。 那行字干净利落地写—— “那不行,我家小孩还没长大。” 季晚星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指腹按着那行字,按了很久很久。纸太脆了,她怕碰碎,又不敢用力。外面传来容声的声音,远远的,像是在前院喊她:“季晚星?” 她没有应。黄狗抬起头看了看她,又偏过脑袋去看门口,也没有叫。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脚步声往侧楼方向去了。她坐在满屋旧纸和灰尘的气味里,把那张纸小心地放回本子,纸页间又滑出一样东西——一片薄薄的锈迹斑斑的铁书签。 书签上蚀刻着几个字:“还给她。” 这一句没有落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