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糖与风暴
韩洛的约没约成。季晚星到建工学院门口的时候,收到他短信,说临时被一个杂志社拽去外地拍东西,人已经上了高速,问她能不能改天。她站在校门口把那行字看了两遍,回了个好。正要转身往回走,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她导师,说澄京美术馆下午有个建筑沙龙,系里原本去帮忙的学生中暑了,问她有没有空过去盯一下签到台。
她想了想,下午本来也没事,就应了。
到美术馆的时候,沙龙还没开始。签到台设在展厅门厅左侧,长条桌上铺了块灰蓝色的布,摆着两摞嘉宾名单和一盒印章。她坐下来,负责给来宾盖纪念章,坐了大约半个多小时,肩头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她扭头,唐梨正弯腰冲她笑:“你怎么在这儿?”
“导师让我来帮忙。你呢?”
“陪我爸来的,他是这沙龙请的什么嘉宾。”唐梨朝报告厅那头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好端端一个下午搭进去了。等会儿讲完你陪我溜,咱们去巷口那家吃冰粉。”
季晚星说好。
唐梨没走,在旁边空位坐下来,低头翻手机,翻了两页忽然说:“哎,那不是邵衍吗?”
顺着她目光看过去,邵衍站在展厅入口的柱子边上,正跟一个工作人员说话。穿了件墨绿的短袖衬衫,比在月栖山庄那天利落些,但那股吊儿郎当的气还是藏不住。他像是察觉到视线,转头看见她们,咧嘴笑了一下,做了个“一会儿说”的手势。
唐梨低下头继续翻手机,嘴角绷着,没接那个笑。
季晚星没来得及多想。报告厅里有人走出来,说沙龙还有五分钟开始,请嘉宾入场。她重新低头整理名单,听见厅里的麦克风试音的低鸣声响了两下,然后一个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她手里的笔尖顿在纸上。
那声音不高,也不亮,是那种很标准的普通话,但尾音收得干净利落,说长句的时候习惯在句中断一下。她把笔放下,抬起头。隔着报告厅敞开的门,她看见台上站了一个女人,深灰色西装,头发过肩,灯光底下显得瘦而挺拔,正侧过头去看屏幕上的PPT。
季晚星说不出话。报告厅里陆陆续续有人进去,最后排的椅子被拉开又合上,声音嘈杂细碎,但那女人的声音稳稳地从麦克风里传过来,讲的是城市更新中旧建筑保留的问题,用词精准,不拖泥带水。
她听见她说“尺度”两个字——把“尺”字咬短了,直接滑到“度”上去。
她妈从前打电话,跟人讨论图纸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
“尺度过大了。”她妈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总是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去拿铅笔,声音含混但不模糊。
季晚星不知道自己盯着台上看了多久。直到唐梨推了她一把:“你怎么了?脸色白成这样。”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中暑了?”唐梨皱眉,“刚才还好好的。”
“那个是谁?”季晚星听见自己的声音问。有点干,像是别人的喉咙发出来的。
“哪个?”唐梨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哦了一声,“容珮,华璟集团的,今天的主讲。挺有名的,你不知道吗?我爸说她在建筑界关系很深,早年做过设计,后来转投资了。”
季晚星没接话。
沙龙讲了一个多小时。季晚星坐在签到台后面,手里的名单一个字也没再看进去。那声音隔着门和麦克风传过来,时远时近,一会低下去一会抬起来,她满脑子都是小时候她妈坐在客厅里打电话的样子。她妈说话也是这样的,快,清楚,不拖泥带水,说完就挂了,从来不寒暄。
她两年没听过那个声音了。
可她居然在一个满屋子陌生人的报告厅里,从另一个人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见了。
沙龙结束后是自由交流的环节,厅里人潮散开,三三两两聚成一堆。季晚星倒了杯水,在容珮身边等了一会儿,等她跟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说完话,才走过去。
“容老师。”她把水递过去,“喝点水。”
容珮接过来,看了她一眼:“谢谢。”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没有要再开口的意思。季晚星站在那儿,捏着杯子的手心里全是汗。她设想过很多种开场白,真站到这个人面前,反而什么也说不出了。容珮的声音近距离听,和她妈更像。不是音色像,是那种说话的方式,不急不慢,但每句话都像早就想好了才出口。
“您以前在澄京住过吗?”她找了个话头。
容珮把水杯放在台子上:“没有。”
答得很快,快得不太像真的。
季晚星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她心里有个声音说别再问了,现在不是时候,但她张嘴的时候话已经出去了:“那您认不认识一个叫——”
“不认识。”容珮的声音不算冷,但那种平直让人接不下去,“小姑娘,你问事之前,最好先想清楚自己想找的是什么。”
季晚星脸颊烫起来。她知道旁边有人看这边了,但她站在原地没动。她想说那您为什么知道我要问您的是一个人?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觉得,如果她真这样问了,会把最后一点可能也堵死。
“对不起,”她说,“我冒昧了。”
容珮没有接这个道歉。她拿起包的时候,目光在季晚星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有点奇怪,不是打量,更像某种确认,从头到脚把她过了一遍,然后她移开视线,什么都没说,迈步往门口走。
季晚星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的脚像是长在了地砖上。
“妈。”
她听见那个声音,从侧边传过来。容声从走廊那头的柱子后面走出来,步子不快,手里勾着车钥匙,走到容珮身边,“车停后门了,我送您。”
容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脚步加快了。
容声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站在原地,偏过头,目光越过容珮刚才站的位置,准确无误地落在季晚星脸上。
两个人隔着三五步的距离,谁也没开口。展厅里人声嘈杂,但季晚星觉得那一下特别安静。容声的眼神里什么情绪也读不出来,就那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像是笑了一下,又不像,声音放低了:“你胆子倒挺大。”
他说完没等她回应,转身跟容珮走了。
季晚星一口气堵在胸口,憋到现在才吐出来。唐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边上,手里端着一杯饮料,胳膊碰了碰她:“你认识那个容声?”
“有过一面之缘。”
“一面之缘你这么盯着人家看?”唐梨哼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刚才他看你的眼神也不像一面之缘。”
季晚星没接话。
邵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端了杯咖啡,靠在柱子边上看她俩:“巧了,这不是季同学嘛。你跟容声说什么了?他脸都黑了。”
“没说什么。”
“那不可能,”邵衍呷了一口咖啡,满脸过来人的表情,“他那个人,脸只有两种色,一种是懒得理你,一种是在想怎么替你兜底。他刚才出来那个表情,第二种。”
唐梨横了他一眼:“你会读心啊?”
“不是读心,认识年头久了。”邵衍笑笑,“他要是跟你没关系,他不会那个表情。”
季晚星想起刚才容声站在走廊尽头看她的那一下。他没替她解围。容珮走的每一步他都在旁边,没有说任何话。但他走之前特意绕到柱子那边,等她抬头,才转身。那一眼,像是告诉她:我知道你是谁。现在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突然有了一个念头。
下午四点半,季晚星跟唐梨说想自己走走,唐梨还要等她爸,叮嘱了两句就先走了。季晚星没下楼,她沿着展厅西侧的安全通道往上走,绕过三层办公区,从一扇半掩的铁门出去,到了美术馆的天台。
天台不大,是设备层顶上辟出的一块平台,四周围着齐腰高的铁栏杆,能看到对面老城区的屋脊和远处在建的高楼骨架。风很大,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正要转身下去,看见栏杆边上站着个人。
容声背对着她,手肘撑在栏杆上,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像是知道她会来似的,听见门响也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楼梯没锁吧。”
“没锁。”
“明天就锁了。”
季晚星走过去,在他旁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天台上风灌过来,太阳已经偏西了,把对面屋脊染成一片暗金色。两个人并排站着,没人开口。
过了一会儿,容声把那根烟收进烟盒,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包装纸已经皱了。他递过来的时候没看她:“吃吗?”
季晚星接过去。糖纸是水果硬糖那种,不知道放了多久,边缘有点黏。她剥开包装纸,糖粒在舌头尖上轻轻滚动,甜意涌上嘴角,可她的鼻尖却开始发酸。
“你刚才认出我了。”她说。
容声靠在栏杆上,沉默了一会儿:“你站在我妈面前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你知道我是谁?”
“……你是秦寄秋的女儿,对不对。”
这几个字让季晚星的心跳几乎停住了。她一直以为自己很小心,很谨慎,她以为自己还在暗处,可容声说出“秦寄秋”三个字的样子,就像在说一个他已经知道很久的名字,平静,没有起伏,像一条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的河,终于在拐弯处露出水面。
“……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说,“你长得像她。”
她鼻尖那股酸意更猛了,她用力咽了一下,才把声音稳住了:“你认识我妈?”
容声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把手里早就皱了的糖纸慢慢地抚平,半晌才开口:“我不认识她。但她——”他停了一下,“她以前,来过我家。”
季晚星没有出声,怕一出声,什么就会断掉。
“你要问的那个人,傅既白。”容声的声音很淡,像随口在说一件旧事,“他是……我父亲。”
风从天台上卷过来,发出低低的啸声。季晚星站在那儿,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风刮得停转了。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傅既白是她妈的同学,旧友,故人,师傅。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名字会和容声有关。
“那你为什么姓容?”
“我跟我妈姓。”容声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像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很多次,或者他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但已经在心里复习了很多遍,“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转过脸看她,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开一些,露出两道平直的眉。那目光很坦荡,坦荡得让季晚星觉得自己那些试探和绕弯有些可笑。
“你妈当年离开澄京之前,来找过我爸。”他说,“后来我爸把月栖山庄的门锁了,谁也不见,一个人住在里面。他告诉我,你妈不会再回来了。”
季晚星想说什么,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本来不该跟你说这些。”容声收回目光,声音里带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耐烦,又像是别的什么,“但我妈今天见了你,晚上回去她一定会问我,你怎么会认识她女儿。季晚星,你还没搞清楚自己踩的是什么地方,你就先踩进来了。”
“我——”她想辩解。
“你不用跟我解释。”他打断她,语气倒是平了下来,没有刚才那种硬,“你跟你妈一样,认准了一件事,别人说什么都不会听。”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忽然弯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某种无可奈何的惯性。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又塞回去。
“走吧,天快黑了。”
他转身往天台门走去,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以后我若在月栖看见你,我不会再当不认识你。”
她没听懂这句话,想问,他已经走进门里,铁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季晚星站在空荡荡的天台上,风猎猎地吹着。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抚平又揉皱的糖纸,什么味道都没有了,只留下一股淡淡的甜味在舌尖上。她站了很久,才把糖纸收进口袋里。
回到家已经七点多了。季临川不在,餐桌上罩着纱罩,压了张字条:粥在锅里。她把字条看了一遍,没动,走进自己房间,从床底下拉出那只木匣子。
钥匙还躺在匣底那层墨绿色的绒布上,黄铜的,指节长短,柄上缠着一圈细细的黑绳。她拿出来,在台灯底下翻来覆去看。以前她只当这是某把普通的旧钥匙,没有多想过。但今天容声说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她妈来找过傅既白,傅既白把月栖山庄锁了。容声说,我爸把门锁了。
她低下头,把钥匙翻到背面。
灯光下,钥匙柄内侧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不是磨损,像是用什么锐器刻上去的。很小,不太规整,像是一个字。她凑近了看,看了很久,才辨认出来——
是一个“容”字。
季晚星握着那把钥匙,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了,楼下有人按了下自行车铃,叮铃一声,从远处穿过去。她妈把钥匙藏在一个木匣子里,用黑绳缠好,放在铁盒子的最底下。木匣子里还有一张写着“去月栖找傅既白”的字条。她忽然想,她妈让她找的人,也许不是傅既白。或者,不只是傅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