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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星辰来

耿曼 源自《陷入我们的热恋》蓝图 仿自第6章

第6章 夜色试探

烧烤店的灯管坏了一截,剩下一半的光照着门口几排塑料等位椅,忽明忽暗的。季晚星被唐梨拽到大学城后街的时候,邵衍已经蹲在冰柜前挑完了啤酒,正拎着两瓶冲里头喊老板娘加个烤茄子。她看见容声坐在最里面那张桌边,手边搁了杯没怎么动过的酸梅汤,在低头看手机。 她脚步顿了一下。 唐梨跟没看见似的,拉开椅子就把她按进去:“坐坐坐,这顿邵衍请。” 容声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下去,手机揣回兜里:“你室友组局,没说要带外人。” 话是冲着邵衍说的。 邵衍开啤酒,头也没抬:“哪来的外人,我这不是给你创造见面机会嘛。” 唐梨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季晚星假装没听懂,低头拿了张纸巾擦筷子。烧烤店挤是挤得不行,隔壁桌的小孩尖着嗓子在喊要喝可乐,他妈一边骂一边把可乐瓶塞过去。烟熏火燎的,风扇在头顶吱呀转,吹下来的风也都是热的。 菜上得慢,邵衍和容声在聊一个展览的事,说不下去了就喝酒。她夹了两筷子毛豆,听唐梨吐槽她爹又给她安排了相亲,容声坐在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偶尔接一句,也是跟邵衍的。 她原本以为这顿饭就这么平平淡淡过去了。 后来那个小孩出现了。 大约五六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背心,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在容声椅子旁边转了两圈,终于停下来,仰着脸问:“哥哥,你几岁?” 容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那排塑料椅:“有事?” 小孩指了指他旁边的空位:“我妈去排队了,我没地方坐。” 容声往椅背上一靠:“想坐?” “想。” “那猜拳吧。赢了让给你。” 小孩眼睛一亮,伸出小拳头。第一把他赢了,容声没动。第二把小孩也赢了,容声还是没动。第三把小孩输了,急了,蹬着腿说哥哥你耍赖,不算,再来。容声赢了第四把,第五把,第六把,小孩嘴巴瘪下去,眼圈有点红了。 季晚星端着杯子,看容声那个样子,忍不住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录像,隔着半张桌子悄悄对着他。容声像是察觉了,眼皮抬了一下,没说话,嘴角弯出一点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你以为我没发现? 小孩还在那儿较劲:“不行,我要坐,你再让我一把。” “再让你一把你也赢不了。”容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行了,让你坐。” 大概是没想到他真让了,小孩愣了一下,一屁股坐上去,结果椅子腿还没坐热,被一个从厕所方向拄着拐杖的老爷子打断了,远远地挥了挥手:“囡囡,走了,你妈叫我们了。” 小孩跳起来跑过去,又像想起什么,回头冲容声喊:“哥哥,你位置我还没还你!” “不用了,”容声说,“那位爷爷腿不好,让他坐。” 话音刚落,拄拐的老人正走到那把椅子前,迟疑了一下,看了看旁边,又看看容声。容声走过去,把椅子往外拖了拖,声音不高不低:“大爷,坐吧,我站着等就行。” 老人谢了两句,撑着拐杖慢慢坐下。 唐梨拿筷子戳着烤茄子,忽然低声道:“他这人吧,嘴巴是欠了点,做起事来倒还行。” 季晚星没接话。她手机里的录像还没关,拍到最后偏偏收进老人坐下去的那个瞬间。她想摁掉,想了想,又留着了。 邵衍给容声递了根烟,容声没接,说嗓子不舒服。邵衍也不勉强,自己点了叼着,拿手肘碰了碰容声:“刚才那小孩出拳全是惯性,你肯定赢他。” 容声“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烤茄子端上来,又加了两串鸡翅,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她手机亮了。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是外婆发来的语音。她没点开,转成文字,屏幕就那么在灯光下亮着—— 你妈从前爱吃的那个烤地薯,巷口那家不知道还在不在,你回来的时候买一个。 过了几秒,又来了一条:不买也行,我就随便说说。 季晚星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钟,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唐梨问:“外婆?” “嗯,说想吃烤地薯。” “这大晚上的哪儿给你找烤地薯去?”唐梨皱眉,“明天白天再说呗。” 邵衍正要去拿菜单加菜,路过一句话听见了,插嘴:“后街桥头就有,不过那个点估计收了,现在快十点半,铁定没了。” 容声靠在椅子上,听了这句,忽然开口:“你外婆就住那附近?” “住得也不远。”季晚星说,“我妈以前经常给她买那家的。” 她说得很随意,不过三个字,容声却像是听懂了什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没有追问。 过了十几秒,他拎起外套站起来:“走吧。” 季晚星抬起头看他。 “桥头那家不一定收,我路过看看。”他说着,朝邵衍抬了抬下巴,“账你结,我又没吃什么。” 邵衍看看他,又看看季晚星,笑得意味深长:“行,你走吧,她就交给你了。” 容声没接这一茬,率先往外走。季晚星坐在椅子上慢了半拍,唐梨推了她一把:“去啊。” 她起身跟了出去。 烧烤店的烟被风一卷,全扑在门口那盏坏了一半的灯管上,影子忽明忽暗。容声站在门口台阶下等她,没催,也没回头。她跟上去,和他隔着半步的距离,沿着巷子往桥头走。 夜风里还带着白天没散干净的暑气,路边有人在遛狗,骑电动车的外卖员从他们身边窜过去。谁也没开口,脚步声一前一后,拖沓,松散,像两条靠不太近的线。 走到桥头那家店门口,卷帘门果然拉下来了大半。 季晚星说:“收了。” 容声没停步,拐进了旁边那条更窄的巷子:“这头收了,那头还有一家。” “你怎么知道?” “接了个工程在这附近,盯过半个月施工。” 他在前面走,她跟在后面,转弯的时候看见他抬手按亮手机看了一眼又灭掉。屏幕的那点白光在他指间一闪就没了,像远处的车灯扫过河面一样薄。 那条巷子尽头是一扇不太起眼的铁门。他掏钥匙拧开,推门进去,啪地按了一下灯开关,没亮。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动静。 “灯管烧了,你将就一下。” 他说着,熟门熟路地闪身进去,季晚星站在门口,借着外面路灯漏进来的一点光,看见里面不是住人的样子——糙水泥地,靠墙一张大工作台,堆着卷成筒的图纸和一筒笔,墙上钉着几张打印出来的建筑照片,角落里立着两块旧木板。空气里一股纸和尘土的气味。 说是私人工作室,更像他临时干活的地方。 他在角落的纸箱里翻了翻,拎出一只沾着泥的蛇皮口袋:“上回工人搁这儿的,不知道还有没有。”袋子一倒,滚出来两只圆滚滚的地薯,个头不大,皮上带着土。 季晚星蹲下去捡了一只:“你还做工程?” “不做工程哪来的饭钱。”他开了水池冲手,把两只地薯洗干净,拿刀削了几个口子,塞进墙角一台旧微波炉里,“这个要转十几分钟,你坐一会儿。” 他拧了两圈时间旋钮,机器嗡了一声开始转。厨房那边原本就暗,微波炉里头亮起一圈橙红色的暖光,透过炉门那层玻璃洒出来,照得半面墙都染上一点昏昏的颜色。 季晚星站在工作台边上,没坐。她手里拿着刚才在地薯袋里顺手捡出来的一截铅笔,转了两圈,放在手心看了看。桌上有张铺开的图,画的是什么建筑的外立面改造,底下几行标注,笔迹利落,有几处结构线用双线勾了,是看惯图纸的人才画得出的手法。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发表意见。 微波炉的声音嗡嗡响着,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电线里的电流声。容声靠在厨房门框上,两手插着兜,视线落在窗外马路对面那盏路灯上。过了好半天,他问:“你要不要给外婆带一个?” “带。”她顿了顿,“多少钱?” 容声像没听见这个问题,扭头看她:“刚才在烧烤店,你拿手机拍我干嘛?” 季晚星的动作顿了一下,倒也没瞒:“怕你把小孩弄哭,留个证据。” 他从厨房那边走过来,手一伸:“删了。” 她没删,反而把手机屏朝向自己,点开录像,对着那段光影晃了晃:“你后来不是把位让给爷爷了吗,我要留着这段,以后给邵衍看看,免得他老觉得你冷血。” 容声又看了她两秒,没再要手机,人退回去,语气里带了点无奈的笑:“行吧,你爱留着就留着。” 气氛稍微松下来了一点。她本来不想多说话,但总觉得干站着比说话还尴尬,只好看了眼墙上的图纸:“你学建筑的?” “华璟集团就是在建房子。” “那你这个工作室?” “没那么多讲究。”他口气很淡,“租了间印刷厂的旧库房,画完图就在这睡了,不常回月栖那边。” 月栖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听得她心口不轻不重地跳了一下。 “你之前跟我说,月栖山庄那个门锁上了,是你爸锁的。”她开口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挑这个时候,“那他现在——” 她没说完,意思是察觉到了这个问题的分量。 容声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工作台前,把那张画了一半的图翻过去,压住:“他身体不太好,住在里面,不见外人。”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说了很多遍的事。 微波炉“叮”一声,烤地薯的甜香味从炉门缝里冒出来,拢住了那点沉默。 容声打开炉门,夹了一只出来,可能太烫,他两只手来回倒腾了一下,才用纸巾包着递给她:“小心,烫。” 她接过来。地薯烤得有点过了,皮裂开一道口,露出里面金黄带红丝的内瓤。她撕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烫得吸了一口气,又呼了呼,还是咽下去了:“甜的,比巷口那家还甜。” “那家的地薯是白薯,不一样。” “你连这个都知道?” “那段时间天天在旁边吃盒饭,看摊主烤了半个月。”他说,“干工地的,对这种东西有感情。” 她低头,又咬了一小口,认真嚼了嚼:“我外婆会喜欢。” 他本来低头在给自己那只地薯剥皮,听了这句,似乎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接。 她吃了几口,觉得该说点正事,指了指桌上那张被翻过去的图:“刚才那张画的是月栖的侧楼吧?” 他抬眼,没否认,也没承认。 “我上次去月栖,天太黑,没看得仔细,”她说着,从兜里掏出那本随身带的小速写本,翻开一页,上面画着她上次在月栖门口那晚隔着半扇门看到的门斗结构,“我回来自己琢磨了一下,那个门斗的柱子不是原来的,应该是后来接的,收头没做好,一下雨檐口会积潮。” 她说了几句,容声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本子上。 她以为他不会过来,但他放下手里的地薯,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两页:“你还画了剖面?” “我学建筑的。” “看得出来。”他拿过她那本速写本,翻到前面几页,目光在一张线条上停住,“你平时都随身带这个?” “习惯了,走到哪画到哪。” 他没再说话,把那页看了很久。窗外不知哪家店的霓虹灯管在闪,忽明忽暗地落在桌面上。她垂着眼,没有催促他。 过了半晌,他把速写本合上,还给她:“你那签字笔是水性墨吧?” “是。” “下雨天会洇开。你换油性的。” 她怔了怔:“没注意过这个。” “学建筑的,画图多的,都知道。” 他说完,又把那张压着的图纸抽了出来,摊平,在她刚才翻开的那个位置指了指:“不过你画的剖面,窗台防水层这个细节画得比我细。这行没事,下一回要是画到室外节点,可以用到。” 他说到这,好像才意识到自己话说多了,收了声,低头去剥地薯。两个人隔着工作台,各站一边,只有那只烤地薯的热气袅袅地往屋顶上飘。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手机能借我用一下吗?我跟我发小说一声,让她别等我了。” 容声从兜里摸出手机,按了一下,屏幕没亮。他再按了一下,才说:“没电了,自动关机了。” 话音刚落,他手腕上那块智能手表突然屏幕一亮,白光射出来,照亮了两人之间一小块空气,屏幕上赫然是一行运动提醒:您今日步数目标已达成。 他低头看了一眼,动作僵了一瞬。 季晚星也在看,半天没挪开目光。她没忍住,先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去,不知道是在笑还是什么,声音闷闷的:“你这手表,跟你有点默契。” 容声面不改色地把手表按灭,往回走了两步,声音平平淡淡的:“运动手表有时候会乱提醒。” “哦,乱提醒。”她学着他的语气说了一句,然后没再戳穿他。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微波炉残留的嗡嗡声还在耳边晃。她站在那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把速写本翻到空白页,掏出笔写了几行字,撕下来,放在桌上,用铅笔压住:“这个给你。” 他低头。纸上写着一串号码,和一行小字:下次画月栖的屋檐,记得叫我一起。 容声看了几秒,没动。 她也没等他说什么,把那半只地薯用纸巾包好,拎起桌上另一只给外婆的,往门口走了两步。走到门口了,她想了想,停在铁门口,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你那只凉了,再热热吧。” “我知道。”他说。 铁门在她身后合上。 巷子很窄,路灯隔了好几米才有一盏,灯光昏黄地漏下来。她走了一段路,到巷口亮处站定,才低头去看手里的地薯。纸包已经有点软了,热气透过纸背,暖着掌心。 她刚要迈步,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容声。 备注栏里写着:图纸编号20240611,画的不对,明天来改。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弯起来。那条巷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带笑的、被拆穿之后的叹息似的尾音,散在夜风里,几乎听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