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月栖之约
周六清晨五点半,闹钟还没响季晚星就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灰蓝色的光,她盯着天花板躺了一会儿,翻身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把黄铜钥匙。钥匙在晨光里发暗,刻着“容”字的那一面朝上,字缝里有一段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她攥了一会儿,钥匙被掌心的温度焐热,才放回书包夹层里。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早点摊刚支起炉子,白汽一团一团地往路灯底下涌。季晚星到印刷厂门口的时候差五分六点,容声已经在了。他靠在一辆深灰色越野车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豆浆,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那辆车的轮胎上全是干泥点子,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开过来的。
她走过去,他抬了一下头,没说早上好,只说:“上车。”
“你不问问我带没带钥匙?”
“你不是那串钥匙,上不了那扇门。”
他说得跟绕口令似的。季晚星拉开车门坐上去,书包放在膝盖上,手按在拉链上没动。她本来想告诉他纸片的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车发动的时候,她问:“傅叔叔知道我们今天过去?”
容声打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路:“他知道有人过去修屋檐。”
“那他知道是我吗?”
他沉默了一瞬,说:“没说那么细。”
车往城外开。夏天的清晨,澄京的高楼慢慢矮下去,树多起来,路两旁开始出现农田和鱼塘。开了大约四十分钟,拐上一条盘山路。路窄,只容两辆车勉强交会,一侧靠着山壁长满青苔,一侧栏杆外就是山涧,隐约能听见水声摔在石头上的脆响。
季晚星把车窗摇下一点,山风灌进来,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气息。
“月栖在山里面?”
“在山腰。我当时跟你说了,傅既白把房子修在人看不见的地方。”
她想起她妈手记里写过一句话——他大概是觉得,人不看见他,他也就不必看见人。这句话本来是形容一个老友的,她从前没多想,现在回过神来,那个“老友”也许就是傅既白本人。
车在半山腰一处平地停下。容声熄了火,下了车。她跟下来,眼前是一道沟渠,两边长满了野草,往前走几步,越过一片竹林,月栖山庄的正门才露出来。
比她想象中要安静得多。不是荒凉,而是一种很深的、被时间泡过的静。白墙灰瓦上长着斑驳的苔痕,门头挂的匾额上三个字倒还清晰——月栖。门板是老杉木的,门环黄铜,被山间的潮气扑出绿锈,锁头挂着一把老式挂锁,已经锈得发乌了。
容声从兜里掏出一把银色钥匙开门,推了几推才推开。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声,像叹气。他跨进去,回头看了她一眼:“愣着干什么,进来。”
季晚星吸了口气,迈过门槛。
月栖的前院很大,铺着旧青砖,一眼望去,东侧整面墙的爬山虎几乎盖住了所有墙面,绿沉沉的。墙角种着两棵老栀子,花期刚过,残花还在枝头蔫蔫地挂着。院子里落着一层薄薄的竹叶,像很久没人扫过。
她站住没动。
这个地方,她没见过。但她妈见过。
穿过前院,正堂的门关着。容声没有推开,只从廊下绕过去,带她走到侧楼。侧楼二楼的屋檐果然有一条长长的裂缝,从接缝处蔓延到屋角,灰瓦之间有零落的几处缺损,看起来确实有年头了。楼下堆着几袋水泥和防水材料,还有一把梯子靠在墙边。看来他早就把材料准备好了。
容声把工具从车里搬下来,在墙根下卸了一地。他拿了一卷防水胶带,蹲下来把胶带上的纸盒撕开,动作很利索,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做这件事。
季晚星站在梯子边:“你打算把整条接缝都重新打一遍?”
“这一侧都重新做。”他站起来,抬手指了一下檐口的位置,“去年雨季渗过一次水,檐口的木条都朽了,不换掉,过两年整个屋面都得塌。”
他说着,已经把梯子架好,踹了一脚让它站稳,扛着胶带和刮板就往上爬。季晚星站在底下看着他翻到檐口边上,弯腰把接缝处的碎渣清理掉,动作很稳,好像干了无数遍一样。
她本来以为自己只会站在底下看,但他递了几次工具下来,她也开始自然地搭上手,帮他扶梯子、递刮板、撕胶带。她蹲在梯子旁边,把防水胶带剪成一样的长度,一条一条码好在脚边,等他换。他干活的时候话很少,偶尔说了句“再给我一条长的”,她把胶带递过去,手指碰到的时候,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下意识说:“我学的建筑,递个胶带还是会的。”
“那你学建筑,画过这种老式歇山顶的檐口吗?”
“画过。施工图跟实际结构还是有出入。”
他在梯子上轻笑了声:“倒像个学建筑的。”
“不像吗?”
他手里动作没停:“刚才进门的时候,你先看了正堂的朝向和台基高度,才看院子里的树。学建筑的人和学景观的人看东西不一样,所以我说你像。”
他说的时候没有回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提一件很不值得说的事。季晚星愣了一下。她确实进门时先看正堂——那是她妈手记里养成她的习惯,看到一座房子先看它的骨架,再看它的皮肤。她妈说,结构是房子的骨头,装饰是衣服,人都喜欢看衣服,但房子跟人一样,衣服换多少件都没用,骨头歪了就什么都歪了。
她没想到容声也看得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看了什么?你那时候不是走在前面吗?”
“后脑勺长了眼睛。”
“……”
她没接上话。他换了条腿站在梯子上,侧过脸来,竟然带了一点很淡的笑意,那笑不达眼底,就那么片刻就收了:“我妈以前也学建筑。”
季晚星抬起头。
容声已经转回去继续干活了,声音闷闷地从檐口底下传出来:“她以前跟我说,好的建筑是能让人住出好日子的房子,不是拿来看的。后来傅既白把月栖建成了,她住进来,住了不到三年就走了。”
他没再说下去。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打在她脸上,她握着剪刀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一些。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跟她说这些。但他说的那个“后来”,是她一直缠着想知道的答案,现在他递过来一片碎片,她反而不敢轻易碰。
她想了想:“你说的那个她,是你亲妈?”
容声没有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亲妈生我的时候难产,走了。傅既白后来娶的这个,我叫她容珮。你见过她,在沙龙那次。”
“她对你好吗?”
“她对我还行。”
他把旧胶带撕下来,露出底下泛潮的木面:“但我小时候也不懂,为什么她只对傅既白带回来的一个野孩子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情绪,语气很平,一下子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过了一会儿他拿着新胶带对准接缝贴下去。她安静地在底下递了四五条胶带,他才又开口。
“你刚才问傅既白知不知道你要来。我以前觉得,他跟所有人都隔着很远,后来我发现他是怕自己靠得太近。“他顿了顿,”有些人不是不亲近人,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做过的事。”
季晚星心头一跳:“你也这样吗?”
梯子上的人停了几秒,淡淡道:“我哪样?”
“就是…把自己关在一个地方,怕出去那种。”
他没有立刻答话。
风吹过院角那两棵栀子,一枚干花掉在青砖地上,咕噜滚了一圈。
他低头贴完最后一道,撕掉胶带头上那块白纸,从梯子上跳下来:“我是怕我一走,没人回来修屋檐。”
她抬眼看他。他正把用剩的胶带卷收进工具箱里,那双干活干得有些脏的手倒不显得突兀,跟那把旧梯子、那卷胶带配在一起,比他在酒馆里坐着的样子更像他。
她回过神,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了一截胶带上的灰,她下意识在裤腿上蹭了蹭,蹲在原地没有动。她又想起那个问题,其实一直横在心里——你到底为什么要修这栋房子?
如果只是怕没人修,那他可以雇人,可以请师傅,不必自己一趟一趟地跑回山里。
她还没来得及问出口,院门外就传来一声响亮的口哨。
“容声!人呢!”
邵衍的声音。她站起来,循声看过去,月栖的院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红色的两厢车,唐梨从驾驶座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挥手:“晚星!快来帮忙搬东西!”
邵衍绕到后备箱,扛下来一个大画框,外面裹着牛皮纸和气泡膜。他一边走一边打量着月栖的院子:“不容易啊,能让容声主动开门迎客的地方,除了我家画廊这是第二处。”
容声把工具丢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你上回弄坏我那幅画,托裱好了?”
“裱好了,给你送来了。”邵衍把画框放下,又补了一句,“顺便把唐梨捎来了。她说她要看晚星画的檐口,我说你发什么疯,跑到山顶上看一个屋檐画画?她不听。”
唐梨已经走到季晚星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压低声音:“我刚在门口看见你的时候,你蹲在地上发什么呆?”
“没有,干活呢。”
“我看你俩那样子,容声会不会干活我不知道,脸倒是挺好看的。”唐梨说着伸头往梯子那边看,“你俩刚才离那么近,他说什么呢,说了一上午?”
季晚星耳朵热了一下:“讲防水材料怎么做。”
唐梨摆明了不信,但她没再追问。邵衍已经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站在正堂屋檐下,往门缝里探头往里看:“容声,这正堂能不能进?”
“不能。”
“那你让我来看什么?”
“让你看我修。”容声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不带一丝波澜,“看到了,可以回了。”
邵衍插着兜“啧”了一声,也没生气,反而笑了:“你还真当自己是这房子的管家了。”
唐梨插了一句:“你别说,我站在这个院子里,觉得这屋子确实跟别处不一样。就是那种…怎么说,像一栋自己在等谁的房子。”
她这句话一说出来,院子安静了片刻。
季晚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抬眼去看容声。他正把楼下的最后一样工具收起来,听到唐梨那句话,动作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他没回头,也没接话,只弯腰把工具箱的搭扣扣上。
邵衍打破了气氛:“行了,找地方吃饭去。你们俩弄了一上午不饿?我看山下有家农家乐,开车下去十分钟。”
唐梨拉季晚星的胳膊:“走走走,饿死我了。”
季晚星被她拉走了两步,又停住:“你们先去点菜,我去洗个手。”
唐梨看了她一眼,说:“那你快点啊。”
她转身往侧楼方向走。月栖的水是从山涧引下来的,侧楼后头有一个用竹子搭的简易水槽,水从竹筒里汩汩流出来,冰凉彻骨。她弯下腰接了水搓了搓手,又洗了把脸。
正在这时,她看见侧楼的木楼梯旁有一扇半人高的小门。门没锁,挂着一把生锈的搭扣,只是虚虚地搭着,因为门框变形了,合不严实,留了一指宽的缝。
她蹲下来往门缝里看了一眼。里面很暗,什么也看不清,但有一股很淡的、旧木头和干纸灰混着的气味,从门缝里浸出来。她在门口蹲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太合适,正要站起来走开,那扇门却被她带了一下,“吱呀”一声,自己往里开了。
她吓了一跳。门后面是一道窄窄的木楼梯,积着厚厚的灰,台阶上的浮尘没有一个脚印。楼梯通往楼上,尽头有一丝光透出来,像是从哪里漏进来的天光。
她站在楼梯口,心里有一个声音叫她就此打住,可鬼使神差地,她还是伸手扶了一下墙,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灰尘在光柱里打着旋,她小心翼翼地踩上去,脚下的木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快到顶的时,她看清了那束光的来源——楼梯尽头的木梁上,破了一块瓦片,一个小洞透出天光,正好打在一只旧木柜前的地板上。
木柜不大,两个抽屉,柜门半开着,里面露出画框的一角。季晚星跪下来,拉开柜门,手上的灰沾了一袖子。里端正地竖着一幅画,画面对着墙,她伸手进去,轻地把画框搬出来。
画框不新,边角的漆都磨秃了。她翻过来。
那是一幅未完成的油画。画面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一把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侧身坐在一扇窗边。窗外的光从左侧打过来,把她的半边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女人的脸还没有画完,五官只起了个底稿,都是模糊的,但她的姿态、她低头看书的那个弧度,她垂着的那条手臂的线条,还有那根细长的手指轻轻搭在书页边缘的姿势——季晚星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她认得这个姿势。她妈以前在家里看书的时候,就爱把一条腿弯起来踩在椅子沿上,头微微偏着,一只手搭在书页上,指腹沿着字行轻轻滑过去。她妈看书的时候不像别人端端正正地坐着,她总是坐得歪歪斜斜的,怎么舒服怎么来,她说,人又不是尺子,为什么要拿自己量给别人看。
画里的女人,就是那个姿势。
画布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被岁月磨得已经很淡,季晚星把画框凑到光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你走后我开始画画。”
五个字,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她盯着那字迹看了很久。旁边的木柜抽屉缝里露出一个角。她伸手拉开抽屉。里面搁着几支圆珠笔,一小沓黄纸,纸角都翘着。她最上面一张抽出来,打开。
圆珠笔写的,字迹已经洇开,有些模糊。
“这间屋子,不该用于守一个人。这栋房子的门都开着,人才住得下。——秦寄秋,四月十二。”
季晚星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攥得太紧,纸的边缘皱起来也舍不得放开。她的喉咙堵住了,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那行字上面,她抬手去擦,墨水已经洇开一圈了,她越擦越糟,最后她把那张纸小心地摊平在膝盖上,眼泪还是止不住。
她妈的字,写这一个她从来不认识的地址。她妈来过这里。她见过画她的人。她对他说“这栋房子的门都开着,人才住得下”。
可她自己家的门,后来却关上了。
她不知道在那间阁楼上蹲了多久。楼梯下面传来一个声音:“季晚星?”
是容声的声音,离得不远不近,像是站在楼梯的半截处,没有冒然走上来。她没闻声,脚步声停了一下,又继续向上,在阁楼的入口处停住了。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膝头那张纸,声音有点哑:“你进来的时候,知道我会上来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猜得到。”
“那你为什么不锁那扇门?”
“我上次来,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我爸以前画的东西。自己也上过一次。后来我想,这扇门要是锁了,他画的那些东西就再也没人看见了。不好锁,就给掩着。”
她抬头看他。他没有看她手上的纸,目光平直地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她也没有躲,就让他看。她把那张纸摊平,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我进来,是因为看见了这个。”
她说着,抬起头看着他:“傅既白画里的人,是我妈。”
阁楼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容声站在楼梯口,没有走近,也没有转身走开。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你确定吗。”
她点点头。然后她把膝上那张纸递给他。
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接。后来他伸手,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会儿,纸张边缘已经被她攥出一个褶了。他没有说话,也跟她刚才一样,把那张纸看了很久。
“四月十二。”他开口,“你妈走是哪一年?”
“我不确定。那时候我还小,我爸说她是出差。一开始还有电话,后来电话也没了。他们说不清,只说她在外面出了事,回不来了。我不知道是什么事,也没人肯细说。”
“出事之前,她来过这里?”
“应该是最后来的。”她低头,“这上面写四月十二。我爸说她走之前那几天,我正好放春假。她把我送到外婆家,说她要出趟远门,回来来接我。后来她没回来。”
容声沉默了。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递还给她。
“你把它收好。”他说。
她伸手接过来,收进书袋里的时候,指尖一直攥着纸的边缘。他看了她一会儿,语气不高不低地说:“你妈来的时候,我还在上小学。我记得那阵子有一段时间,傅既白有几年不画画了,突然又开始画。他画画的时候,把自己关在这间阁楼里,谁都不让看。我没怎么见着,就记得他有时候在里面一待一整天,有时候晚上也点着灯。”
“后来呢?”
“后来忽然有一天,他不画了。”容声说,“那幅画也没画完。他把画收起来,锁进柜子里,那之后没再打开过那把锁。”
他顿了顿,“我一直以为,他是在画我亲妈。”
他伸出手,指腹在那幅画上那些未完成处轻轻碰了一下,碰得很轻,像碰什么很容易碎的东西。
“原来不是。”
他说的这四个字,声音很低,听不出是什么情绪。季晚星跪在满是灰尘的阁楼地板上,手里攥着那幅画的一角,两人之间的距离只隔着一步。
“他会见我吗?”她问。
容声的目光从画上收回来,看了她一会儿:“你想见他?”
“我来,就是为了见他。”
他没有接话。这时楼下传来邵衍的声音:“你们俩搞什么呢?唐梨说饿得能吃掉一头猪了!到底走不走!”
他在阁楼门口站了一会儿,侧过身,让出楼梯:“先下去吃饭。”
季晚星站起来。经过他身侧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钥匙。”
她抬头:“什么?”
“你手里的那把黄铜钥匙,能开月栖正堂后面那扇门。”他说,“我爸从来没把那扇门的钥匙给过任何人。但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有人持着这把钥匙来了月栖,不用问,那人该进。”
她愣了。他偏过头看她:“你妈留给你的那把,他用过。所以带着吧,也许会用到。”
季晚星的手伸进书包,指尖碰到那把黄铜钥匙。容声已经转身往楼下走了,脚步声在木阶上一步一步地响下去。她站在那里,过了一瞬,才把那幅画放回柜子里,从阁楼里走出来,轻轻带上了那扇门。
吃过午饭回来的时候天色开始变了。山风明显大了,云层从西边压过来,把太阳遮得只剩一层灰亮亮的边。邵衍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会儿天,说:“看着要下雨。容声,你这活儿干完了没有?”
容声说:“还差收尾。”
邵衍把画框卸下来搁在正堂廊下,说:“那我跟唐梨先下山,你们要下雨前下来。”
容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唐梨已经拉开车门了,探头对季晚星说:“晚星,你回不回去?”
她看了看容声。他站在梯子旁正把防水胶卷起来,她鬼使神差地说:“我等会儿自己回去。”
唐梨看了他俩一眼,和邵衍对视了一下,邵衍咧嘴笑了笑,没说话,把车子发着了。
“那你注意安全。”唐梨说了句,“有需要打电话。”
两扇车后备箱关上,车倒出院门,引擎声越来越远,消失在盘山路的那一头。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风又大了些,栀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翻落一地,墙角那口老缸里的水被吹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容声帮她叫了一辆下山的车,司机说二十分钟后到。她站在侧楼廊下,手里握着那串黄铜钥匙,抬头往正堂的方向看。容声收完工具回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想进去看看吗?”
“能进吗?”
“可以。”
他带她走到正堂门前,从兜里掏出一把编绳的钥匙,打开正堂门上那把老式挂锁。他推门的动作很慢,两扇门板“嘎吱”响了一声,一股旧木头和沉香的气息扑出来。正堂内的光线很暗,只有从门板缝隙里漏进来的几道天色。他迈进去,她也跟着走了进去。
正堂不大,布置也简单。正中一幅山水画,掉色掉得厉害,落款的墨迹也淡了。画下供着一只白瓷瓶,里面插着两枝枯干的栀子,花已经干成浅褐色,瓶底落了薄薄一层灰。
容声站在她身后:“他住在这山里,有时候会摘花来供一供,也不知道供的谁。”
透过正堂后窗,能看见后院一角,有一排沿墙而建的矮屋。门都锁着。她正想问那些是什么,忽然听见风声里夹杂着一声极轻的钢琴声。
像是一个和弦,从很深的地方传过来,隔着重重的墙壁和院墙,模模糊糊的,不仔细听,几乎会忽略过去。她被那一声琴音钉在了原地。
容声也停了动作。他侧过头,循声望向山庄深处。她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可那一声和弦之后,琴声没有再响起来。
就像刚才那一声是她听错了一样。
“傅叔叔回来了?”她轻声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月栖的琴房在后面,二十年没人弹过那架琴了。”
后半截他没说出来。季晚星看着他,他望着山庄后面的方向,整个人背光的轮廓里有很淡的一层僵硬。她忍不住问:“你弹的吗?”
“我不会。”
“那是谁在弹?”
容声没有回答。风又大了些,将暮的天色一点点沉淀下来。司机给她发了一条短信说马上到,她低头看了手机一眼,正要把手机放回去,手机又亮了一亮——一条新消息,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点开,只有一行字:
“季晚星,我是裴悦泽。方不方便找时间聊一下?有点关于你妈的事想跟你说。”
那句“你妈的事”让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她把手机举起来,在那条消息上看了很久。
远处的山谷里传来一声闷闷的雷声。要下雨了。山风穿过月栖的廊檐,吹得正堂门口那只白瓷瓶里插着的两枝干栀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堂深处,那道光已经从后窗移走了,正堂里暗下来,只剩她和容声两个人。她攥着手机,没有回那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