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破碗惊变
过了两日,日头爬上庙墙头,晏不平蹲在门槛上,翻来覆去地看手里那根竹签。签子半指宽,一头让火气熏得发乌,另一头穿着牛筋绳,磨得油亮。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
“看一早上了。”孔砚秋靠着门框,嘴里嚼着半块红薯,“能看出一朵花来?”
“你不懂。”晏不平把竹签往腰上一别,“这是正经编制。”
“什么编制?”
“要饭的编制。”晏不平站起来拍拍屁股,“丐帮入册的帮籍,昨儿荆老爹替我跑了一趟总舵才领下来的。以前我那叫散工。”
孔砚秋听不太懂,也懒得问,低头咬红薯。
晏不平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灶上给你留了半块红薯,自己热。”
“知道了。”
“省着吃。”
“你当我猪?”
晏不平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出了院门。
乐善里尾巴上那棵老槐树,少说有几百年了,树根从土里鼓出来一大截,被人坐得油光水滑。晏不平到时,晁豹已经在树根上蹲着了,敞着领口,一只手拿根草茎剔牙,另一只手扣着只粗陶碗。乔闷儿歪在树另一边打盹。
“你怎地才来?”晁豹一嗓子炸起来,震得树叶子簌簌响,“老子等了你半个时辰!牛辔头打酒去了,也快回来了。”
“有事耽搁了。”晏不平挨着他蹲下。
“你个无官无职的闲人,有什么好耽搁的?”晁豹斜他一眼,“听说你入了帮籍?签子呢?拿来瞧瞧。”
晏不平把竹签拔出来给他。晁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啧”了一声:“是总舵发的正经签子。荆老爹那老东西平日抠抠搜搜,倒肯替你真跑腿。”
“他刀子嘴豆腐心。”
“豆腐心?”晁豹嗤笑,“他上回为半块饼追了我三条街。”
“那是你偷他的饼。”
乔闷儿被吵醒了,揉着眼坐起来,看见晏不平,张嘴打了个哈欠:“来了?我还当你叫官府逮去了。”
“我好端端地,官府逮我做什么?”
“你不是前儿在城隍庙口替人出头么?那书生呢?真住你庙里了?”
“住着。”
乔闷儿“啧”了一声:“你那破庙都快成善堂了。前儿收条癞皮狗,上回收个醉鬼,这回又收个白面书生——你当自己开买卖的?”
“积德行善。”晏不平一本正经,“下辈子投个好胎。”
“呸!”
牛辔头扛着一只黑坛子从巷口拐过来,步子大,走得满头汗。他把坛子往树根底下一搁,又摸出一包油纸,里头是半斤卤下水,油汪汪的还冒着热气。
“可热死老子了!这鬼天,站着都淌汗。”
“你块头大,淌的汗也比旁人多。”乔闷儿伸手抓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含糊道,“棺材铺王二家的酒?”
“嗯,五文一壶,便宜。我打了三斤。”
晁豹拍开泥封,一人倒了一碗,剩的坛子搁在当间。酒是浊的,酸气冲鼻子,几人也不讲究,碰了碰碗就往下灌。
太阳正当顶,树底下一片荫凉。几个人围坐着,就着卤下水喝了两轮,话头渐渐多了起来。
晁豹抹了把嘴,得意洋洋地显摆他新领的差事:“陀爷亲口批的牌子,乐善里到铁线巷,整段归我巡。往后你们几个在我地界上摆摊,先交过路费。”
“你那是巡街还是收租?”乔闷儿哼了一声,“大晌午的蹲在这儿喝酒,我看你也巡不出个名堂来。”
“巡街的时辰是入夜!眼下空档,喝口酒碍着谁了?”
“误了事你又要挨罚。”
“我晁豹什么时候误过事?”
晏不平插嘴:“上回押镖丢货。”
“那回是那驴惊了!”晁豹嗓门一下拔高了,又悻悻压下来,“你少揭老子短处。”
牛辔头乐得直捶树根。
笑了一阵,乔闷儿忽然不笑了,把酒碗往地上重重一顿,骂了句:“他娘的。”
“怎么了?”晏不平问。
“今儿一早去分舵领冬粮,发下来那件棉袄,硬得能当门板使,布面洗得发白,一摸跟纸似的。我说换一件厚的,管事的翻了个白眼,说库里就那些,爱要不要。不要拉倒。我多说一句,他直接甩脸子:嫌不好,自己找总舵去。”
“那你去找了?”
“找了!”乔闷儿嗓门也大起来,“到了总舵门口,连门都没让我进。柯家那个姓张的账房,隔着门缝说,今年账上亏空二百多贯,拨不出多的了,各分舵勒勒裤腰带,等明年开春再说。”
牛辔头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接话:“勒什么勒?再勒人都要饿死了。上个月西城募冬,光棉衣就收了两大车,我亲眼看着拉进总舵院子的。怎么?两百贯没了,两大车棉衣也没了?”
乔闷儿冷笑:“你还没想明白?那两车棉衣半道上就被柯四爷截了,送去他新开的那什么‘同善堂’,给穷人做善事去了。回头账上再落一笔损耗,名也有了,东西也有了,就是咱们这些正经要饭的,连件厚袄子都摸不着。”
牛辔头一听,把酒碗撂下了:“不能吧?”
“有什么能不能的?人家管账管粮,写什么就是什么。你还能进总舵翻他的账本去?”
晁豹听他们越说越不像话,皱了下眉,拿酒坛挨个添了一轮:“行了行了,说这些也不顶用。喝酒喝酒。”
乔闷儿端起碗喝了一口,越想越气,又骂了两句。
晏不平端着碗没急着喝。他掂了掂碗里的酒,忽然开口问乔闷儿:“你们分舵这一百多号人,去年冬天冻死了几个?”
乔闷儿一愣:“……也有三四个吧。老的那些,一场风寒就没熬过去。”
“今冬呢?”
“瞧眼下这光景,怕是一个都熬不过去也说不准。”乔闷儿叹了口气,“可我又能怎么办?”
晏不平拿指头蘸了点酒,在树根上画了几下:“我就算个账。你说亏空二百贯。眼下市面上一件粗布棉袄,连布料带棉花,一百五十文上下。二百贯够做一千三百多件。你们乐善里分舵一共才一百七八十人,就是一人发两件,还有富余。”
几个人都看着他。
“钱去哪儿了,你们不知道,我不知道,可他柯家一定知道。”晏不平道,“他说亏空就亏空?你领冬粮的时候,领头的是谁,领了几件,什么日子领的,回去找个识字的弟兄写下来。往后每一笔都记。攒到年底,夹着这张纸到总舵门口,当着他们面念一遍。他要是账目清白,怕你念什么?”
乔闷儿眼睛慢慢亮起来:“对啊……他嘴上说亏空亏空,我手里有数,他还能糊弄我不成?”
“可咱们分舵也没几个识字的。”牛辔头挠了挠头。
“破庙里现成住着一个。”晏不平晃了晃酒碗,“别看那书生瘦,一手字写出来,衙门里那些师爷都未必比得上。”
牛辔头琢磨了一会儿,嘿嘿笑了:“你不怕他把你庙里的字纸都偷走?”
“他偷那玩意儿做什么?”
“他不是偷人状纸的吗?”
“是替人写状纸,叫人家害了。”晏不平纠正道。
乔闷儿也笑了:“行。改日带他去认认门,以后分舵的账目,咱自己心里先留一份。他柯家要真想清白,咱陪他清白到底。”
晁豹看他一本正经出主意,忍不住道:“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我就想不出来这些弯弯绕绕。”
“多饿几顿就长出来了。”晏不平随口道。
牛辔头老实,追着问:“饿几顿就能变聪明?”
“是饿几顿就知道,谁手里捏着饭,都别全信。”
牛辔头还是没太懂,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日头偏西了些,树底的影子慢慢拉长。几个人又说了会闲话,气氛正松泛,乔闷儿刚讲到一个好笑的事儿——
忽然一阵脆响从巷口传过来。
“当——当当当。哒哒、哒哒哒哒——”
像有人拿铁碗敲在青砖上,又急又碎,连成一片。紧接着,隔着两条街的地方也响起来,三声短促,一声长,像应答。
晏不平耳朵一竖,手里酒碗顿住了。
晁豹也停了笑,粗粗的眉毛拧了起来:“敲碗声?”
乔闷儿是本地人,从小就听这个,脸色一下变了,把酒碗搁下,压着嗓子道:“上回敲这动静,是城南分舵的老舵主没了。这他娘是报丧!”
又一阵敲碗声从屋脊后头递过来,更急,更像催命。
树底下的笑声全没了。
“走,去看看。”晁豹把碗一撂,大步往街口走。
牛辔头和乔闷儿也跟了上去。晏不平走在最后,指尖的温热一点一点退下去。
街面上已经不太平了。好几家铺子正噼里啪啦地上板子,像是在关张。几个行脚乞丐从巷子里钻出来,低着头往同一个方向跑,谁也不跟谁搭话。晏不平一行人赶到街口时,正撞上一队人迎面走来。
当先一人穿灰青短打,腰间系着条麻绳,走得很急,身后跟着四五个汉子,个个体格精壮,步子又密又轻,几乎没声儿。
晏不平认出了那为首的人——秦敖。
他跟秦敖不熟,只知道此人是总舵的巡行,专管各处传信跑腿,平日话不多,见了谁都是一张不动声色的脸。可今日那张脸上,隐隐透着一层铁青。
“秦爷。”晏不平迎上半步。
秦敖脚步缓了缓,目光扫过他们几人,在晁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晏不平身上。他没有寒暄,开口压得很低:“北边出事了。”
牛辔头愣愣地问:“出什么事?”
秦敖顿了一下:“大少爷在北地青芦渡巡查私盐,叫人暗算了。毒箭,一箭穿喉,当场就没救过来。”
这话落地,几个人都僵住了。
晏不平指甲掐了一下掌心。他心头早就知道这个结果,可听秦敖清清楚楚地讲出来,浑身的血还是像被抽了一下,凉飕飕地往脚底沉。
“尸首已经在往回运了。”秦敖又说,“帮主还没有发话,各分舵今夜闭门自检,不要在外面逗留。”
晁豹嗓门都劈了:“是谁下的手?”
秦敖没答他,只把视线又落在晏不平脸上。那一顿很短,短得像什么也没发生,他随即向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快步拐进巷子里,几个汉子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街口的人陆续散开了,有的低头快步走,有的站在原处发呆。没人高声说话,连咳嗽都压着嗓子。
晁豹愣怔了好一会儿,忽然一脚踹在墙根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操他祖宗——”
牛辔头想去拉他,被乔闷儿拽住了:“别喊。”
晏不平吐出胸中一口气,拍拍晁豹的胳膊:“走,先回去。街上不是说话的地儿。”
晁豹嘴唇动了动,终归把话咽了回去,重重哼了一声,转头大步走了。牛辔头跟上去,乔闷儿落在后头,走两步又回头看了晏不平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也走了。
晏不平一个人在街口站了片刻。
天边最后一抹亮色正在褪去,远处的敲碗声还没有完全停歇,一声接一声地往城郊荡开。他摸了摸腰间那根新得的帮籍竹签,还是凉的。刚入帮籍,什么都没摸清,先撞上帮主亲子被杀。这潭水看样子比他想的深得多。
他冲地上啐了一口,迈步往回走。
破庙里黑着灯。他推开院门时,孔砚秋大概已经睡下了,耳房里没有动静。晏不平摸黑抬脚进门,忽然脚尖踢到一个硬东西。
“当啷”一声,那东西在地上滚了半圈,没碎。
他弯下腰摸了摸,摸到一只碗。
粗糙的陶碗,碗沿磕了好几道口子,沉甸甸的,是讨饭用了几十年的旧家什。他先前放在门口的碗是两只豁了口的粗碗,可那两只碗他都收在灶台边上。这一只,他没搁在这儿。
晏不平把碗摸起来,外头月光淡,看不清,他用拇指在碗里刮了一圈,最后摸到碗底,有一处坑坑洼洼的刻痕,不像磕碰的,倒像是有意划出来的。
他凑近些,看了半晌,看清了——
碗底刻着一个字。
“柯”。
晏不平捏着碗沿的指头慢慢收紧了。
孔砚秋被刚才那声响惊醒了。耳房里传来一阵窸窣,随即是一道带着睡意的声音:“谁?”
“我。”晏不平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孔砚秋摸黑走到门口,看见他站在门槛边,手里握着个黑黢黢的东西:“大半夜不进来,站门口做什么?”
晏不平没答话。他转过头,又低头看了一眼碗底那个字,忽然冷笑了一声。
手腕一翻,那只碗脱手而出,砸在墙根上——“哐啷”一声脆响,碎瓷四溅。
孔砚秋被这声响吓得退了一步:“你做什么?!”
“捡了只碗。”
孔砚秋愣了愣:“捡了只碗,你摔它做什么?”
晏不平蹲下去,从地上拣了最大的一块碎瓷,借屋里透出的那一点炭火余光,翻过来递给孔砚秋:“你读书人,认认这个字。”
孔砚秋就着他的手看了一眼,脸上的困意一下退了:“……柯?”
晏不平没说话。
“谁送来的?”
“不知道。搁在我门槛外头的。”
孔砚秋看看那堆碎瓷,又看看晏不平的脸,半晌,低声道:“这是……要你识相,还是跟你示威?”
晏不平把手里那块碎瓷也扔到墙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土:“管他示威还是试探。一只柯家的碗,搁在咱们口,无非是想让我知道——在襄京这地界上,连我讨饭用的这只碗,都得姓柯。”
“那你怎么办?”
晏不平没马上答。他蹲在门槛边,把碎瓷一片一片收起来,堆到墙角,又从灶台上取了火石,咔咔两下,点着了一把干草。火光腾起来,照亮了他半边脸,也照亮了那堆碎瓷上一个残缺的“柯”字。
他盯着那字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怎么办?照常吃饭,照常睡觉。”
孔砚秋看着他,没接话。
“可有一件事。”晏不平把干草架进灶膛,“他柯家要真想拿只碗把我装进去——那我这只碗,他还装不下。”
火苗一下蹿起来,映得他眼睛里头亮堂堂的。孔砚秋站在门口,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耳房。晏不平一个人蹲在灶前,火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脸隐在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