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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乞丐的日子

川川 源自《在古代上班的日子》蓝图 仿自第3章

第3章 闹市碗声

晨光从破庙檐角漏进来,落在灶台上那半块红薯皮上。晏不平蹲在灶前,拿筷子搅着锅里的菜粥,米粒不多,红薯管饱,稀糊糊的能照见人影。 孔砚秋已经起了,坐在门槛上,拿晏不平不知从哪儿淘来的一截秃笔,在片破纸上写写画画。 “写的什么?”晏不平把粥盛进两只碗里,端了一碗过去。 “昨儿你说要记的那几笔账。”孔砚秋头也不抬,“乔闷儿那分舵冬粮的事,我先拟个底稿,到时候他们照着说就成。” “行。”晏不平蹲回灶边,呼噜了两口粥,“今儿跟我去一趟文书堂,帮籍的手续还没办完。” 孔砚秋“嗯”了一声,把纸片叠好收进怀里。 一碗粥下肚,两人出了门。 文书堂在乐善里南岔巷的一处小院里,跟义合帮总舵隔了一道矮墙。说是文书堂,实则就三间旧屋,一间堆卷宗,一间点卯,一间坐着账房。院子里青砖缝里长满车前草,檐角挂的铜铃锈得发绿。 晏不平进门时,院子里已经候着七八个人,看衣着都是来办入帮或领差事的,一个个缩手缩脚地站着,不敢说话。 堂屋门口搁着一张长案,后面坐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一件半旧青布袍,面皮白净,下巴刮得铁青,正在翻一本薄的册子。 “名儿?”那人没抬眼。 “晏不平。” 那人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顿了一瞬,随即落回册子上,拿笔管点了点:“帮籍入册的条子在荆老爹那儿代领的?” “是。昨儿荆老爹替我跑了一趟。” 那人“嗯”了一声,拿指甲在桌子边沿掐了几个印子,像在记什么似的,才从案下抽出一只竹筒。简里倒出一块竹牌,两指宽,颜色沉旧,正面烙着一个“义”字,背面是编号。 “凭牌领衣裳。”那人把竹牌推过来,“看一档册,没什么别的事。” 晏不平接过来,果然在案角看见一只火漆封过的封筒,封皮上写着名字籍贯入帮日子担保人,朱印盖得端端正正。晏不平当面拆了,里头一张薄纸,写他晏不平,襄京人氏,入帮年月,籍下无亲眷,担保人荆老碗。字是老账房的一笔好字,写得清清楚楚。 “行。”晏不平拿拇指在纸角按了个手印,把纸递回去。 那人接了,却没有收起来的意思:“衣裳杂房领。出去右转第二间。” 小院右手第二间屋里,堆着半屋子旧布衫。 发衣裳的老头翻了半天,抽出一件灰扑扑的布褂子来,往案上一搁:“你的尺码。就剩这一件了。” 晏不平拎起来一看,那布色原本大概是青的,洗得发白,领口袖口补了三四处,针脚粗得像蜈蚣脚。下摆还缺了一角,倒没破,是叫人绞过一截。 “这叫人穿的?” “爱穿不穿。”老头低头剥花生,“帮籍衣裳就这个例。破了了补,短了自己想办法续。”他辖了晏不平一眼,“你要嫌不好,自己买的布来换也成——可有一条,帮衣不许擅改。改一处,罚挑粪一个月。总舵的字号白纸黑字贴在后面墙上,不信自己去瞧。” 晏不平还真去瞧了一眼。后墙上果然贴着一张泛黄的告条,方方正正的墨字写着“擅改帮衣者,罚劳役挑粪一月”。 晏不平:“……” 孔砚秋蹲在门口,拿手背挡了挡嘴,肩膀直抖。 晏不平三两下把外面那件破袄子脱了,套上那件帮衣。布洗得薄,贴着胳膊凉飕飕的。 他拎了拎领子,别扭是别扭,但也没到不能穿的地步。 那发衣裳的老头剥完两颗花生,抬眼看了看他,忽然咂了下嘴:“人倒是个齐整人。” 晏不平走出去的时候,院子里那几个候着的人纷纷扭头看他。 一个年纪不大、光着脚的小乞丐叫了一声:“嚯——这衣裳穿你身上像新的一样!” 他旁边一个瘦高个儿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嗓子道:“你跟他不熟罢?这是城隍庙口给人写告地状的那个,晏不平!你别看他穿得齐整,一张嘴比刀还快。” 那小丐小声:“不是,我说真的。那灰布衣裳咱们穿就破布片子,怎么他穿着就……” 他后半句没说出口,孔砚秋倒是替他接完了:“衣裳不看,人看着精神。” 晏不平转头睨他:“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孔砚秋面无表情:“你穿这件确实比荆爹那件百衲衣体面。” 两人出了文书堂的小院,沿着乐善里的巷子往总舵门口走。巷子窄,两边墙根坐着一排要饭的,见着晏不平身上那件新发的帮衣,有的抬了抬眼皮,有的压根懒得多看。 还没走到巷子口,晏不平就听见了前头的动静。 先是一阵敲碗声。 “当——当——当——” 频率很稳,一下一下,像在给谁报时辰。紧接着,一个哑透了嗓子的声音,扯开来,朝着乐善里总舵的大门喊: “义合帮编外候补花子刘信昌,求见司务堂徐堂主!” “义合帮候补帮众刘信昌,求见司务堂徐堂主!” 一声接着一声,不像求人,倒像号丧。声音越来越哑,越喊越高。晏不平加快步子,拐出巷口就看见总舵门前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正中间直挺挺地跪着一个花子,约莫三十五六岁,又黑又瘦,头发乱蓬蓬地披着,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麻衣,腰上系了一根灰麻绳,是候补帮众的记号。他身下压着一张写满字的纸,面前搁着一只豁口的粗陶碗,手里拿块石头,隔一会儿敲一下。 四周围着看热闹的百姓,也有几个穿着帮衣的帮众站在人堆里,脸色各异。 总舵门口站了个腰间系白巾的汉子,听了几句,不耐烦地挥挥手:“司务堂今日没空,你改日再来!” 刘信昌嗓门更大了:“七年了!我来了七年了!你们每回都说没空今日没空,明日有空,明日来了又说后日!我一个月跑两趟,回回让我等,等什么?等我死了吗?” 白巾汉子脸色一沉:“你怎么说话呢?” 刘信昌拿手背一抹脸,继续敲碗,扯着嗓子喊:“候补帮众刘信昌,求见司务堂徐堂主!” 碗声脆生生地在街面荡开,像一巴掌扇在总舵那张门脸上。 人群里有个上了年纪的老丐挤出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刘信昌跟前,弯腰去拽他的胳膊:“信昌,起来,起来!你这像什么话?惊动了上头,别说实差了,你连候补的资格都保不住——叫人除了名,你这些年不是白熬了?” 刘信昌眼球通红,仰头看他:“老叔,你这话我听了七年了。如今我连件厚衣裳都没有,这个冬天都要熬不过去,我还在乎什么资格?” 老丐嗫嚅了一下,叹口气:“那你也不该蹲在总舵门口闹。总舵里头是谁你心里没数?你闹狠了,真叫他们打断你一条腿,你跟谁说理去?” 刘信昌声音哽了:“我……我也不想闹啊——” 白巾汉子喊了两个帮手过来,几个人架着刘信昌往路边拖。刘信昌也不挣扎,被拖开五六步,两片嘴角死死抿着,任由他们把他扔在地上。碗磕在青石板上,没碎,滚了半圈。 围观的人只看了两眼,便各自散了。这年头总舵门口闹事不算稀罕,一个月至少两三回。架走就打发了。 晏不平蹲在不远处的墙根下看着,没吱声。直到刘信昌被架远了,他才收回目光,指尖在膝盖上刮了两下,站起身来:“走吧。这热闹不好看。” 孔砚秋也看见了,没作声。两人沿街走了二十来步,路边有个卖热茶的小摊,支着一张矮桌两张条凳。晏不平拉了拉孔砚秋,在条凳上坐下。摊主端上两碗粗茶,又拿碟子搁了几块闻着有股烟火气的米糕。晏不平掏了几文钱搁在桌上。 他把茶碗转了半圈,半晌才开口:“你方才说,总舵里头多少人候补?” “上万。”孔砚秋语气很平,“义合帮总舵在册帮众一万四千余人,有正经实差的不足三千,剩下的散号、候补、临时邀帮的,全在册子上挂着一个‘候’字。” “一万多人?”晏不平皱了皱眉,“哪来这么多?” 孔砚秋呷一口茶:“义合帮百年前创帮时是个泥腿子互助的帮会,入了帮就有口饭吃。如今帮务大了,规矩多了,正经差事却还是那些——看门护院、码头搬货、巡街收账、替人讨债、走镖押货,总共就那么些口子。你有人脉有关系,进去了就占着坑;没有的——就像刘信昌,候一辈子也不奇怪。” “那他们怎么不回原籍种地去?” 孔砚秋笑了:“你当这些人都是襄京本地的?大半是从北边逃荒来的,要么遭了事,要么家没了。回哪去?襄京丐帮至少名义上还管口冬粮,在地头上挑了十余年米水,叫他们散了另谋生路,哪有那么容易?” 晏不平没接话,拿指头蘸了茶水,在木桌上画了两圈。 孔砚秋看他的神色,补充道:“而且你别看总舵里有些人待了十几年没挪窝,你让他外放去分舵,他绝对不干。” “为什么?” “离帮主近。”孔砚秋压低了嗓子,“做得再低,好歹在总舵露着脸。帮主跟前能说上话的,跟乡下分舵蹲着的能是一回事?只要一天没死,万一哪天被贵人瞧上眼了呢?” “一万多人,都等着被贵人瞧上眼?”晏不平嗤了一声。他想起自己在城隍庙口那几年见的那些老丐,从青壮熬到白头,等来的无非是冬天多一碗稀粥。 “那翰林院里多少人不是这么想的?每个都熬到了头发白。”孔砚秋把米糕拨到晏不平那边,“你也收着些脾气,别见着不平事儿就要管。今天这种热闹要看可以,少往前头凑,免得被记了名。” 晏不平挑眉:“我管过谁?” 孔砚秋看着他,没接话。 晏不平被他盯得不自在,岔开话道:“我方才跟你说,我想寻个外放差事。” “外放?” “嗯。”晏不平拿筷子夹了块米糕,想了想又放下来,“守在总舵边上有什么意思?几千号人盯着一块骨头啃,啃得头破血流也啃不出个所以然来。倒不如寻个分舵的地方——离得远,没人管,地方上少什么活我摸清楚了,自己张罗出来,也痛快。” 孔砚秋沉吟了一下,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还是说了:“你才入帮籍几天,先不必想那么远。眼下总舵不太平,刚没了个大少爷,别的不说,所有分舵今夜闭门自检——你以为这是防外人?” “防内人?”晏不平眉心微动。 孔砚秋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你且先把帮里的日子过明白了再说。总舵的水有多深,我虽不算清,但也听过两句——义合帮不是铁板一块,你蹲在总舵门外看的那点热热闹闹,离真正的门道还远着呢。” 晏不平没说话,端起碗灌了口茶。 两人又坐了一阵。晏不平看那米糕还搁在那儿,正要伸筷子去夹,孔砚秋抢先一步,拿筷子夹起来,要递到他嘴边:“你尝尝,这家糕做得好,不粘牙——” 晏不平手伸到一半,忽然顿住。 他想起荆老碗的数落。 上回冬天,他收了个被赌坊追着打的小子,那小子千恩万谢,到街上买了两块热糕来谢他。晏不平刚咬了一口,荆老碗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巴掌把糕打落在地,拽着他回去,整整骂了他半个时辰:“你知不知道那糕是谁给的?人家手里捏着东西给你,你就吃?你吃了人家的糕,往后他叫你杀人放火你也去?!” 那之后,荆老碗给他立了一条规矩:外头人给的吃喝,一概不许碰。 “你做什么?”孔砚秋看他忽然僵住,举着筷子问。 晏不平把那半块糕放回碟子里,又往远处推了推:“不吃了。早上粥喝得饱。” 孔砚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糕,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没拆穿他。他把糕搁回碟子里,自己夹了一块吃了。 晏不平在心里头骂了荆老碗一声。 老东西,人在家里坐着,一道规矩还能绊着他八十里地外的手脚。 两人喝完茶,时候已经过了晌午。晏不平付了茶钱,跟孔砚秋往破庙走。途经乐善里后面的那条窄巷,日头被两侧屋檐夹成一条细线,家家户户的石板门槛上有人蹲着吃午饭、打盹,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晏不平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过了那道嵌着半截石板的拐角时,他脚步忽然一顿—— 前方墙根下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褐衣,缩在墙影里,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手里握着一根竹竿,竿头吊着只黑陶药罐,整个人像个走街串巷的野郎中。晏不进第一眼没认出他,但那人听到脚步,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瘦长的脸。 晏不平还没反应,那人已经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到他跟前,把手里一个寸把长的竹筒递了过来。 竹筒封着蜜蜡,上头没有字。 “有人叫我把这个交你。” 声音很平,像一句背熟了的词。 晏不平没接:“谁?” 那人没答,只把竹筒往他手上一搁,便转身拐进了另一条巷子里,脚步又轻又快,片刻就没了人影。 孔砚秋赶上来,看到晏不平手里多了个竹筒,低声问了句:“谁送来的?” 晏不平没回答,拇指一顶,掀了蜜蜡,从里头倒出一张卷成小卷的纸条。 展开,上面没几行字。笔迹遒丽,墨色浓淡得宜,像是用惯了好笔的手写的。 “新入帮籍,头一月安分守己。不要私自接帮外的活计。你养父那边我替你看着。” 末尾没有落款。 纸条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像隔着多远的路,递过来的一片薄薄的影子。 晏不平看了两遍,捏着纸条,哼笑了一声:“我的手,他伸得倒是长。” 孔砚秋凑过来看了一眼纸条,又把视线移回晏不平脸上:“你认得写这个的人?” 晏不平没答,把纸条折了两折,往怀里一揣。想了想,又摸出来,塞进贴身夹袄的内袋里。 “走。”他抬脚就走。 孔砚秋跟上去:“什么人?” 晏不平走了两步,才含混地应道:“一个爱管闲事的。” 他嘴上这么说,步子却明显快了些。孔砚秋没有追问。 破庙的门关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暮光。晏不平伸手推门时,手指在怀里那张纸条上摁了一下。 他抿了抿嘴,低声骂了句什么,听不清。 进了门,灶膛还是冷的。 晏不平蹲在灶前,拿火石点了半天,火苗颤巍巍地窜起来。他望着那团火出神,心里想的却不是今儿总舵门口那个跪着敲碗的刘信昌,也不是乔闷儿那头领冬粮的糟心事。 他想的是纸条上那个字——“安分守己”。 他前世活到二十八岁,最不会的两个字,就是安分守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