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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乞丐的日子

川川 源自《在古代上班的日子》蓝图 仿自第5章

第5章 借道

晏不平是被一股油饼味儿闹醒的。天刚蒙蒙亮,破庙瓦缝里漏进来青灰的光,他翻了个身还没彻底醒透,一个油纸包就戳到他鼻尖底下。 “起来吃饼。老张头家头一锅,我排了小半个时辰。” 乔闷儿蹲在他铺边,眼眶乌青,头发翘着。嘴上说送饼,脸上那副神气却像欠了谁三百个大钱没还。晏不平没接饼,躺着打量了他两眼,道:“你这模样,不是来送饼的,是来奔丧的。” “你才奔丧呢。”乔闷儿把油纸包往他怀里一丢,“给你送口热乎的还堵不上你的嘴?” “那你先说清楚,这饼是光饼还是肉饼?”晏不平坐起来,也不急着拆,“要是光饼,你犯不着跑这一趟。什么事,说吧。” 乔闷儿蹲着不出声。过了半晌,闷声道:“我昨日在膳堂……你是不是觉得特威风?” 晏不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一桩。昨儿午膳,大壮那个憨货堵着灶房档口骂人,他多嘴拦了一句。乔闷儿当时就在旁边,缩着脖子端汤,叫那大块头一巴掌推得差点连人带汤摔了。晏不平替他挡了那一句,替他讨了脸面,可也把乔闷儿那点藏着的窘迫摊到了满膳堂人跟前。乔闷儿这人平日里嘴碎腿快,在乐善里混了这些年,最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那张脸皮。晏不平那一拦,倒像把他摁在太阳底下晾了一回。 晏不平懂了。他笑了一声:“我多嘴了?赶明儿大壮再拍你,我全当没瞧见。” 乔闷儿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我说不上来。”乔闷儿摸了摸后脑勺,声音低下去,“反正你以后别当着那么些人的面替我出头。你越出头,那些人越觉得我是个软蛋。我在这总舵的日子不是一天两天,往后还得混呢。” 晏不平没接话,低头把那油纸包拆开,饼还烫着,皮面油亮,露出一点肉末的边儿。他掰了一半递过去,乔闷儿不接,他就搁在他膝盖上。 “成了,下回我背地里再给你捡脸面。” 这话说的没皮没脸,乔闷儿却被他噎得没了火气,低头咬了一口饼,含含糊糊道:“老子一肚子气走到你这儿,全叫你气饱了。” 两人蹲在破庙门槛上把一张饼分着吃了。孔砚秋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坐在墙角就着凉水啃自己那份干粮,也不凑过来。乔闷儿吃完饼,拿袖子抹了抹嘴,忽然不说话了。 晏不平瞧他神色不对,问:“还有事?” 乔闷儿从腰后头抽出一个灰布包,搁在地上。那布包不大,干巴巴的,却鼓着一块棱角。晏不平扫了一眼,没上手碰:“什么东西?” “盐。” “哪来的盐?” 乔闷儿的喉头动了动:“昨儿夜里,我从槐树巷那边回来,有个生面孔跟了我半条街,临到巷口往我怀里塞了这个东西,跟我说:送到青山镇刘记脚行,月底有人收货,事成给我三两银子。我还没应声,那人转身就没影了。” 晏不平捏起布包掂了掂,小两斤的份量。他打开一角,露出里头的盐色——发青,细,干爽,外头裹的那层纸都叫盐珠子浸得微潮。不是官盐那种澄黄,是北边井里出的青盐。 “你没报总舵?” 乔闷儿压低了声:“这货是从槐树巷出来的。槐树巷背后是谁的,你心里没数?” 晏不平当然有数。槐树巷中段有家老陶当铺,铺面不大,进出的人却都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江湖气。义合帮总舵上下谁都知道那是柯家的一只暗手。乔闷儿一个跑腿的泥腿子,被那巷子里的人塞了货,敢报到总舵去——没凭没据,这就是寻死。不报,货在身上,要人拿捏他照样轻而易举。 “我不求你替我把货扛了,”乔闷儿闷声道,“你帮我递个话到上头就行。有人把东西塞在我手里,我怕了。上头要是也不怕,自然会打发人来收拾这条道。你帮我把这话带到了,成不成,都不关你的事。” 晏不平听着,没立刻应。他捏着那包盐在手里转了转,过了好一阵,才开口:“话我替你递。你先回去,这几日别往槐树巷那边去,有人找你,你就说东西已经托给一个行脚的了。” 乔闷儿一怔:“你这是要自己兜?” “你只管这么答。”晏不平把布包掖进怀里,“你回吧。” 乔闷儿站起来,欲言又止。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末了粗声粗气道:“饼里裹了肉末,你吃仔细些,别噎着。”说完一溜烟出了庙门。 晏不平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乔闷儿手凉脚快,满城碎嘴,这些年替他传过多少不能写进册子的话,可从没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过。今日他那嗓子底都是颤的。晏不平又低头看了看那包盐,眼里那点笑意慢慢收了。 盐色发青,是北井盐。北井盐往南走,要么走柯家在江州的引账,要么走青山镇那条通了私道的旱路。赶在严云荒刚从北边回来的当口上,柯家那本烂账正缺一个填坑的由头。乔闷儿这包盐来的不早不晚,恰好压在那根线上。 晏不平把那包盐夹进夹袄里侧,跟那块暖玉和旧纸条挨在一处。他收拾完破庙里的东西,锁了门,往总舵去了。 到总舵时,日头已经升到东墙头上。晨点卯已过,院子里人不多。他照常去文书堂那边转了一遭,又到枢密房门口遥遥站了站——孙书礼不在,门虚掩着,案上的算盘压在几页薄纸上,像是走开一会儿就回来的样子。 晏不平没有进去。他在院里找人问了一声,说午后押货的排程要过枢密房,便先往膳堂去了。 午膳时的总舵比清晨热闹得多。膳堂里几十张长条桌坐了大半,菜是大锅舀的,饭管够,碗筷碰得叮当响。晏不平打了饭找个角落坐下,没吃两口,乔闷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端着一碗米饭挨着他坐下。 乔闷儿拿筷子戳了戳他胳膊,声音压得极低:“我今早走了趟西街,老陶当铺今儿没开门。铺板上了,门缝里透出来一股子油布味儿——像是连夜搬了东西。” “你没进去看吧?” “我又不是活腻了。” 晏不平往嘴里扒了口饭:“少打听。你只记着,有人问你,东西已经托了行脚的了。” 乔闷儿撇了撇嘴,还想说什么。这时靠窗那桌传过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他声音又矮了半截,低头扒饭。 晏不平顺着那声咳嗽扫了一眼,李章甫正靠窗坐着,手里捏着一根牙签剔牙,目光像带着弯钩似的往这边撩了一下。他没吭声,只当没看见。 李章甫却开了口,话是对着同桌人说的,声音却不高不低地散满了半个膳堂:“有些人啊,入了帮籍就跟得了登云梯似的,也不瞧瞧自个儿是什么出身,这几日四下里乱窜,真当总舵是他家后院了。” 同桌人嘿嘿笑。 晏不平还是没抬头。他拿筷子夹了口菜,嚼完咽下去,对乔闷儿道:“你碗里那块肉再不吃就凉了,瞧什么呢?” 乔闷儿闷着头吃肉,没接话。 李章甫那边见没人接茬,声音又飘过来:“不过话说回来,人家好歹也是有靠山的嘛,荆老碗保进来的人,走到哪儿脸上都带着光。” 晏不平把最后两口饭拨进嘴里,搁了筷子。他正要站起来,一个穿青布衫的身影从膳堂门口进来,径直走到他桌前,是程醒。 程醒也不落座,只拿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午后总舵账目过枢密房,孙先生叫你去一趟。别晚了。” 晏不平抬眼:“知道了。” 程醒没多说,转身走了。他这一来,李章甫那桌的动静倒歇了。乔闷儿搁下碗,脸上带了些不安:“枢密房叫你,是那包盐的事?” “不好说。” “你……你自己当心点。” “我又不是去虎穴,”晏不平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你先把脸擦擦,米粒都蹭到腮帮子上了。” 乔闷儿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还想说什么,晏不平已经抬脚走了。 午后,枢密房。 晏不平到时门口没人排队,门半掩着,里面传出算盘珠子细微的拨动声。他敲了敲门框,孙书礼的声音从里头传来:“进来。” 孙书礼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本簿册,手里捏着一支笔,没抬头。晏不平行礼道:“孙先生,听程醒说您寻我。” 孙书礼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顿了片刻。他没直接说事,伸手从案下拿出一只灰布包,搁在桌面上——正是早晨晏不平收进怀里的那包盐。 晏不平眉心微动。 孙书礼把那只布包轻轻推了推:“这包东西,是少帮主叫我留下来的。” 晏不平心头一跳。他没有说话,等孙书礼往下说。 孙书礼又看了他片刻,道:“你胆子不小。入帮籍不过几日,替人递话递到枢密房来了。” 晏不平道:“乔闷儿不敢来。他怕,东西塞在他手里,他连觉都不敢睡。” “他没胆子,你有?”孙书礼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点常年拨算盘的人才有的凉意,“你连这包盐的后头站着谁都没摸清,就敢往怀里揣?” 晏不平抿了一下嘴:“我是没摸清。可我知道,那东西要是没人接,乔闷儿就死了。” 枢密房里静了片刻。孙书礼看着他,像在掂量什么,好一阵才开口:“你跟我来。” 他起身绕过账案,走到后墙那排旧木柜前,推开一扇柜门。柜子后头露出一道小门,门帘是灰蓝色的,看不到里面。 “少帮主在里头等你。” 晏不平顿了顿。孙书礼没解释更多,只侧身让出那条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那眼的形状像账本算到头后准备合页的安稳。晏不平没有犹豫,迈步走了进去。 小门里头是一间比外头窄些的房间,窗子蒙着半截粗布帘,日头从布缝里漏进来,照出一线浮动的灰尘。严云荒坐在一张老圈椅里,那柄九环刀横搁在左手边案上,右手拿一块布,正不紧不慢地擦刀柄。见晏不平进来,他没有抬头,手里的布又来回擦了两下,才问:“那包盐,是你收的?” “是乔闷儿托我带上来的。他不敢直接见您。” “他自己长着嘴,怎么叫你递话?”严云荒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他有嘴,没胆子。” 严云荒放下手里的布,抬起眼看他。他的眼睛生在暗处也亮得像刀刃,把晏不平从头到脚刮了一遍:“我倒看你胆子不小。” “我破庙里饿大的,胆子要是不大,早叫人把米糠都抢了。”晏不平说这话时嘴边带着笑,但声音没抖。 严云荒没有接这话。他伸手从那只灰布包里捻出一撮盐,在指间搓了搓,又放到鼻端闻了一下,道:“北井青盐,走青山镇那路。私盐,量不大,但账上有一笔引子对这号货。”他顿了顿,“柯家的江州铺子去岁报的亏空,对不上口的就是这类货。” 晏不平没说话。 严云荒把那撮盐弹回布包里,站起身。他没晏不平高,但往那儿一站,像一把没入鞘的刀。他在屋里踱了两步,才道:“货我留下了。乔闷儿那口饭,我拨他去忠义堂通传房听差,省得他再在街上叫野狗叼了去。你回去跟他说,往后安分些。” 晏不平心里一松,面上却没显出来。他拱手:“少帮主,那乔闷儿那桩事……” “那桩事没了。”严云荒声音平淡,“你今日没来过这间屋子,我也没见着那包盐。” 晏不平站了一息,会意,又拱了一下手:“谢少帮主。” 他转身要走,严云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不高,却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晏不平。” 晏不平停住脚。 “你这种爱管闲事的性子,在总舵活不长。”严云荒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眼下我缺一个行脚的人——你明日去枢密房领个行脚牌。货不走你手,你只管替我把路趟平了。” 晏不平回过头。严云荒已经重又坐下,拿布擦拭着刀柄,没再看他。 “成。” 从枢密房出来时,日头已偏西。总舵院里的人稀了,几个杂役在廊下扫地,扫得很慢,像在磨工夫。晏不平走在石板路上,把严云荒的几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碾了一遍。 行脚牌。名义上是帮里跑外务的活络差事,不入堂口,不占编制,往哪儿走都有由头。严云荒这是拿他当一颗探路的石子,往柯家那条道上丢。 石子探路,探着了是功,探不着碎成渣也没有人在意。晏不平心知肚明。可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他退一步不是不能退——退了,乔闷儿就重新变回那个在乐善里跑腿的野小子,今夜老陶当铺的人再找上他,他怀里可就没有第二包盐替他挡命了。 晏不平摸了摸夹袄内侧,那块暖玉被日头晒了大半日,贴在胸口温温的。他抿了一下嘴,脚步没停。 回到破庙时天已经擦黑。孔砚秋蹲在门口拨灶灰,见他回来也不开口,只拿眼往庙里看了一眼,意思是有人在等。 晏不平掀起那半截旧布帘进屋,乔闷儿正蹲在灶边,手里少了一只碗,正不安地拿指头一圈一圈刮锅沿。见他进来,腾地站起来:“你回来了!总舵那边——” “活儿给你挪了。”晏不平一屁股坐在铺沿上,把外衣脱了搭在膝头,“明日起你去忠义堂通传房听差。” 乔闷儿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脸上那神色变了又变,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通传房是内堂的差。我、我这身份能进忠义堂?” “别人让你进的,你就进。别问太多。” 乔闷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说不上来。他蹲下去,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又站起来,闷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弯腰从灶台上一只缺了口的瓦罐底下摸出一小包东西,塞到晏不平手里。 “卤肉。不是偷的,是买的。”他粗声粗气道,“你今儿替我跑了那么多路,饭总得吃口好的。” 晏不平低头看了看那包子,外头裹着一层油纸,还带着一点温。他没推辞,收下了。 乔闷儿又要走,晏不平叫住他:“哎。” 乔闷儿站住脚,偏过头来,火光把那截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以后有事别一个人蹲在巷口干怕了。”晏不平说,“你有腿,我有嘴,合在一处,总能跑出条道来。” 乔闷儿没应声,站了片刻,才闷头骂了一声:“老子这辈子欠你的。”说完掀起布帘钻了出去。 破庙里安静下来。孔砚秋不知何时走到灶边,把锅里的剩粥热上,也不说话,只拿碗舀了一碗,搁在锅沿上。晏不平坐在铺边没动,把那包卤肉拆开,切了一块,趁热塞进嘴里。肉卤得咸香,油在舌尖上化开。 他伸手进了夹袄内袋,碰到那块暖玉。玉温的,被他的体温捂了一整日,早没了河滩上那种沁凉。他又摸了摸那张旧纸条,纸条的边角已经让他摩挲得起了毛。 他咬了一口卤肉,在嘴里慢慢嚼,想乔闷儿那副憋红了脸也说不出一句软话的性子,又想起河滩暮色里闻人璧那句“你要是心里头闷了,握着它,就当我在旁边”的话。他笑了一下,自己不知道自己笑了。 窗外夜风裹着水汽灌进来,吹得灶膛里的火苗晃了晃。晏不平盘腿坐在铺上,把剩下的卤肉细心包好,搁在枕边。明天他要去枢密房领那枚行脚牌。往后走的每一步,都不会再像这几日一样脚下没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