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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乞丐的日子

川川 源自《在古代上班的日子》蓝图 仿自第4章

第4章 初入丐帮

天蒙蒙亮,破庙的瓦缝里漏进来一线青灰色的光。晏不平翻了个身,就听见外头孔砚秋在拿枯枝拨灶灰,动静不大,却把他搅醒了。 他躺着没动,又眯了一小会儿,才翻身坐起来。孔砚秋已经把昨夜的冷粥热上了,见他起来,也不说话,只拿眼往锅沿一瞥,意思是快吃。 晏不平蹲在门槛上呼噜了两碗,放下碗的时候打了个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布帮衣,领口袖口虽然补得粗,但洗干净了搓了一夜,看着比昨儿体面些。他拉了拉下摆,把那截被绞过的地方往裤腰里掖了掖。孔砚秋在一旁收拾锅灶,佯装不见。 今儿是他头一日去总舵点卯。 义合帮的点卯定在辰初,在总舵西跨院的聚事厅里。晏不平和孔砚秋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攒着堆说话,见他进来,有几人眼神扫过来,一掠就过。 晏不平心里有数——新入籍的帮众,头一个月要由堂口验看,合用了才拨实差,不合用就一直挂着候补的号头。他是荆老碗保的,担保人面子再大,他自己面上没挣出过什么,这院里没人把他当回事。 他找了个靠廊柱的位子站定,两手揣在袖筒里,眼光懒散地溜了一圈。孔砚秋站在他身侧,一声不吭。 辰初,司务堂的执事端了册子出来,按着名儿一个一个唱。唱到晏不平,他应了一声,上前按了手印,领了一块新牌。牌是竹的,比昨儿那块长一寸,正面烙着“义”,背面“总舵·行二坊”五个小字,外加一个编了号的“袋”字——这是入了总舵点卯的记认,每月凭这个领十个铜钱的月例,和逢节那二斤面。 晏不平把竹牌拿在手里掂了掂,揣进怀里。 返身往聚事厅外走的时候,一个穿灰白短打的汉子从人堆里挤出来,冲他咧嘴一笑:“晏不平!你当真入了帮籍,我还当老碗吹牛哩。” 是秦敖。上回在城隍庙口替他传过严观澜死讯的那个,昨儿没露面,今日倒来了。 晏不平搭话道:“你消息倒灵。” “荆爹的事儿,总舵哪个不知。”秦敖说着,左右看了眼,压低嗓子,“听说上头发话了,你这号人不用怎么熬候补,过了察看,多半直接拨实差。” “发话的人是谁?” 秦敖一摆手:“这你就别问了。总之是好事。” 两人并肩往月台走。院子里日头渐渐升高,墙角起了潮气,透过布衫贴在身上,一阵凉一阵热。秦敖走的步子大,嗓门也大,先是问了昨晚破庙住得如何、粥粮够不够,又说哪条街上有个卖卤肉的便宜干净,歇沐日可以去吃一顿。聊着聊着,秦敖话头一转,压低了声:“哎,你听说了没有?北边的私盐这几日叫风闻楼查了一拨。” “风闻楼?”晏不平脚步没停。 “就是那个听风楼,管天上地下闲事的那个。听说他们连查了三府地界,捞起一串人,里头好几个跟咱们帮里有勾连。”秦敖说着,喉咙里哼了一声,像是不大痛快。 “跟帮里有勾连?”晏不平略略放缓步子,偏头看他,“哪头的勾连?” 秦敖似乎这才察觉话说多了,摸了摸后脑勺:“我也就听个响儿。反正上头有人压着,不许提这茬儿。你别往外说。” 晏不平“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但他注意到秦敖方才说话时,手指一直无意识地搓着衣角,眼光也往斜对面的账房窗户瞟了三四回。北地私盐这四个字,像踩着什么尾巴——那人不敢深聊,也不敢全不聊。就好比他前世在饭局上碰到的那些口风不严的中层,听到了什么秘密,憋不住要炫耀,又怕惹事,只能挑一半藏一半。 秦敖又逗了几句话,见晏不平答得敷衍,大概觉得没意思,拱了拱手,找了个由头走了。 他前脚走,晏不平的袖口里露出来一小截碗沿。他今早把那片刻着“柯”字的粗陶碎片装在夹袄内袋里贴着胸口,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袖中,此刻半截陶片露在袖口外。他拿拇指无声地按了回去。 四周的人各干各的,似乎没人瞧见。 点完卯,司务堂的执事又唱了一批名字,让他们去东院账房领号袋和冬粮底册。账房在东跨院靠里一间,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木牌,上头用白漆写着“枢密房”三个字,漆皮剥了大半,下面的小字倒是后补的:“本帮账务来往,非请莫入”。 晏不平到时,门口已经排了四个人。他不是头一个,也轮不到他挑位子,便站在廊下等。前面的几个进去得快,有的拿了张纸条出来,有的空着手出来,脸上都不好看。待轮到他,他迈步进去,见屋里靠墙一排旧木柜,柜门洞开着,里头叠着一摞摞泛黄的簿册。窗下一张老漆长案,案上搁着笔墨算盘,一只缺角的青瓷茶盏压在几张散纸上。案后坐着个账房先生,约摸四十五六岁,穿一件洗得泛白的蓝布袍子,头戴一顶旧幞头,面皮白净,眉头微拧,正在翻一本厚册子。 晏不平一进门,那人抬眼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脸上顿了一瞬。 “孙先生。”晏不平从怀里抽出那卷纸,递到案上,“我是新入帮籍的晏不平,文书堂说总舵这几日核冬粮底账,我照着各分舵报上来的冬粮数拟了一份底稿,烦先生过目。” 孙书礼没有立刻接,只拿指头按了按那叠纸的边角,又看了看晏不平,才开口:“你是那个……代写告地状的?” “是。” 孙书礼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不知怎么接这话。他低头翻稿纸,翻得慢,一页一页地看,手指在几处数字上停了停。看到末页,他把纸放下来,点了点头:“字好,账目也算得清爽。几个分舵的冬粮数,你核的跟他们报上来的出入不大。” 他说着顿了一下,手指点在最后一行小字上,声音放轻了点儿:“只是你这底稿里的‘无定河分舵’一项,数字与原报有出入。” “我按着他们去年冬天的实数核的。原报的数,对不上收粮的日期。” 孙书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晏不平却觉出那眼光里有点像他们前世那些跟客户打了几十年交道的老财务,话不说透,眼神像钩子。 “喔?”孙书礼只应了一个字,又低下头去,把那底稿翻回前面,指尖在某一栏上停了片刻,缓缓道,“你办事细致。但帮里的账,不只看粗细。” 他合上底稿,掸了掸纸面,像是随口补了一句:“有些数目,对了日期未必对得上人。对得上人,未必对得上话来。晏不平,你还新,且慢慢看。” 这话不轻不重,晏不平却听出味儿来了。这不是夸他——是提醒他,别在不该细抠的地方细抠。柯家的账目亏空,显然不止乔闷儿那一个分舵的冬粮粮食数目。 “谢孙先生指点。”晏不平拱手,脸上没什么多的表情。 孙书礼把底稿收进案边的一只绿漆木匣里,又看了他一眼:“你今儿头一日,午后去忠义堂那边,找方絮带你转转,认认门。” “是。” 出了枢密房,日头已经偏到了中天。总舵里的帮众三五成群地往膳堂走。义合帮总舵的膳堂在西跨院北边,三间打通的大屋,放着几十张长条桌凳,用一扇半截木板壁隔成里外两间。外间普通帮众用饭,里间是执事和各堂头目们坐的位子。 晏不平进门时,膳堂里已经坐了大半。菜是两素一荤,大盆装着,搁在桶里自己舀,米饭管够。他在外间角落里找了个位子坐下,孔砚秋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端着碗坐到他旁边。 两人闷头吃了一阵,忽然听见灶房那边传出一阵呵斥声。 晏不平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大块头汉子站在打菜的档口前,正指着一个瘦小的杂役骂:“这点眼力劲都没有?王堂主那桌上要添汤,你愣着做甚等雷劈?” 那杂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端着半盆汤水,手被烫得微红,低头喏喏道:“我、我没看见……” “没看见?”大块头伸手推了他一把,“你是没长眼还是没长心?来帮里混了多少日子了,连伺候人都不会,趁早滚回街上乞你的食去!” 杂役被推得往后踉跄两步,手里的汤水晃出来,溅了一地。周围的帮众有人看热闹,有人低头吃饭装没看到,没人吭声。 晏不平放下筷子。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拿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漫不经心地开口:“我说这位大哥,膳堂的汤桶搁在那边,他要往王堂主桌上端汤,手又不够长,您这么大个子往档口一堵,他看得见才怪。” 大块头转过头来,瞪着他:“你是哪根葱?” “新入帮的,叫晏不平。”晏不平笑了一下,“我说句公道话。这事儿搁谁身上都一样,他年纪小腿脚慢,你叫他一句他不就过去了?推他做什么。再说打翻了一盆汤,灶上烧汤的师傅不也白烧了?你嫌他慢,下回他自己会快。” 大块头脸色变幻,正要发作,旁边一个穿青绸长袍的中年人从里间探出半个身子,往这边瞥了一眼,慢悠悠道:“大壮,人家说得在理。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跟个小囡较什么劲,过来把汤端了。” 发话的是净衣派的头目沈明澹。他手里捏着一只酒杯,面皮白净,眉目和善,说话声不大,却把大块头的火气全给压了下去。大块头咽了口唾沫,瞪了晏不平一眼,弯腰端汤走了。 沈明澹的目光在晏不平身上停了一瞬,没说别的,转身回里间去了。 坐他旁边的另一个绸衫老者,方才一直含笑看着——晏不平不认识他,只听膳堂里的人偶尔唤他晋爷。两个净衣派头目碰了一下酒杯,低声说了句什么,晏不平没听清,只看见晋敏清朝他的方向点了点头。 膳堂这头刚安静下来,角落里却响起一声嗤笑。 “到底是破庙里钻出来的野狗,见不得人受欺负。”一个瘦高个的年轻汉子,穿着执事档次的青布衫,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半个膳堂听见,“也不想想这地方是什么来路,义合帮总舵的膳堂,轮得到一个刚入籍的候补帮众来教人规矩?” 晏不平循声看去,那人靠窗坐着,面前碟里饭菜几乎没动,手里把玩着一根牙签,正是执事房的李章甫。坐他对面的人附和道:“可不。刚入帮就敢指手画脚,今日膳堂明日是不是得踩到忠义堂头上去了?” 李章甫旁边那人也搭腔:“吴兄,这话客气了。哪日他仗着不知从哪儿认来的干爹,在后堂也来个打抱不平,那咱们不都得看他脸色?” 李章甫哼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隔壁几桌听见。 晏不平没吭声。他把碗里最后两口饭拨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搁下筷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 “李执事说得在理。”他咧嘴笑了一下,“我这条野狗今儿第一回进总舵,规矩确实不熟。下回再瞧见什么不平事儿,我先把帮规背熟了再开口。您说这样成不成?” 这话表面是服软,可他那笑里明晃晃的没把李章甫放进眼里。李章甫脸色微寒,正要再开口,沈明澹的隔间里传出一声不紧不慢的咳嗽,像提醒,又像威慑。李章甫抿了抿嘴,把牙签往桌上一搁,没再说话。 晏不平又笑了笑,转身出了膳堂。 午后。 晏不平按着孙书礼的交代去了忠义堂。忠义堂是义合帮总舵最气派的建筑,飞檐起脊,门脸漆得亮堂,堂前立着一根老高旗杆,上头一面黑底金字的帮旗在日头下卷着边。门口没人当值,他正张望,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从堂里走出来。那人穿着一件半旧青布衫,面色沉静,手里捏着一截炭条,见了他也不寒暄,只问了一句:“晏不平?” “嗯。” “方絮。孙先生叫我来带你看看地方。” 方絮话不多,带着他绕着总舵的院子转了一圈。先是西跨院的偏厅和耳房,一间堆着家伙什,一间是杂役住的通铺;又到了中院的三间执事房,门都虚掩着,里面有人在打算盘,有人趴在桌上打瞌睡。方絮没进去,只在门口略站了站,示意他认个门。 途经账房后头的小天井时,方絮停了半步,朝墙上努了一下嘴。晏不平顺着方向看去,只见天井墙角立着一排腌菜缸,缸盖上都压着半截青砖。其中一口缸的青砖跟别的不同,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像是后换的。 方絮没解释,脚步已经迈过去了。 忠义堂里比外头凉快。正堂摆着帮主的太师椅,椅子背后挂一幅巨大的山水画,画下有一副对联,写的是“义气通江海,同心贯金石”。堂中两排座椅分列左右,椅背上搭着各堂口的名号布。方絮带着他在堂内走了一圈,比了比墙上挂的一排匾额,低声道:“这些匾,全是历届各分舵孝敬的。” 晏不平凑近一看,确实。匾额上写的都是“恩泽一方”“义薄云天”之类的赞语,落款全是各地分舵的名号,时间跨度从三十年前到现在。他有点明白了——这不只是荣誉墙,还是势力分布图。 “方兄弟。”他压低嗓子,“这些匾里头,哪个分舵送得最多?” 方絮用一种“你还算聪明”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朝右墙中间一块朱漆匾额努了努嘴——那匾上写“泽被同袍”,落款正是柯家管着的江州分舵。方絮没再多说一个字,但晏不平已经记下了。 方絮领他出了忠义堂,绕到后院。后院是一排旧平房,门口晒着几堆药材,几个上了年纪的花子蹲在廊下,正拿刀片削着什么。方絮随手一指:“那边是祠屋,不到初一十五不开。” “供谁?” “前任帮主。” 方絮的声音很平,晏不平却觉得那四个字在舌尖上顿了一下,像有什么话没有说完。 从后院回来,迎面碰上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布衣,衣摆利落地掖在腰间,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点懒洋洋的笑。看见方絮,他抬手打了个招呼,又看见晏不平,笑容里添了些好奇。 “这是程醒,检务堂的。”方絮介绍道,“他管着帮里的人事底册和号牌发放。你今儿那枚竹牌,多半是他经手。” 程醒摆摆手:“别听他的,我就是个跑腿的。你是晏不平?我今儿听几处都提起你。”他上下打量了晏不平一眼,笑意更深,“你午膳那事儿,传得够快。大壮那个憨货仗着自己跟柯家沾着亲,平日里在厨上横着走,今儿算是头一回栽了面子。” 晏不平笑了笑:“我没想栽谁面子。就事论事罢了。” “好一个就事论事。”程醒挑了挑眉,话头一转,声音压低了些,“你要真想在这总舵里过明白,我劝你一句:柯家的面儿,能不着就别着。今日你虽然叫沈爷和晋爷点了头,但那两位是只看戏不唱戏的主儿,真出了事未必替你兜。你要在这帮里活得安稳,别学那个刘信昌——” 他说到刘信昌,自己先摆了摆手:“算了,不提晦气事。总之,少说话,多做事,该到你手里的总不会少了你的。你这人脑子看着灵光,应该用不着我多说。” 晏不平但笑不语。 方絮领着他从后廊穿出去,走到一道月洞门前,前方是一片敞院。院角立着两个兵器架,架上是些寻常刀枪棍棒,院中空地上有人拿扫帚在扫落叶,扫得很慢,一片一片地扫,像在练功似的。方絮脚步微顿,低声道:“那是忠义堂的暗门——过了这道院,再往后就是帮主起居的内院了。” 晏不平没有往里探头,只往月洞门里望了一眼。隔着百步远,他瞥见内院廊下坐着一个穿灰袍的瘦长老者。那老者半歪在躺椅上,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没抽,偶尔拿烟杆头点着扶手,像是在算,又像是在听什么动静。他面前不远处立着两个中年汉子,弯腰躬身,正在低声说着什么,神态极恭谨。 老者的脸看不太清,晏不平却能感觉到那双眼睛仿佛往月洞门这边扫了一瞬。就那么一瞬,他背上不由自主地生出一层薄汗。 那大概就是严照临。十四代帮主,江湖人称“笑面竹竿”。瞧着像个晒日头打盹的干巴老头,晏不平却不敢再看了。他收回目光,跟着方絮出了敞院。 散班前一个时辰,总舵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蹄声来得急,碾过石板路的动静像一串闷雷。膳堂里几个执事率先放下碗筷,纷纷起身往外走。李章甫那桌的人走得最快,腰都弯了几分。不到片刻,总舵前院呼啦啦跪了一片。 晏不平站在廊下,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旁边程醒已经一把扯住他胳膊,压低嗓子道:“少帮主回来了!跪下,快跪下!” 晏不平被程醒拽着胳膊按了下去。他单膝跪在粗粝的石板地上,膝盖咯得生疼。前院的仪仗已经停稳,一顶青帷大轿落地,轿帘掀开,一个穿玄色劲装的年轻人大步走出来。那人腰上挂着一把柄上满是铁锈的九环刀,步子大且急,走得虎虎生风,两旁跪着的帮众在他经过时连头也不敢抬。 晏不平跪在人堆后头,低着的头微微抬起一丝,只看见那人下颔线条和垂在腰间的一截刀穗。那九环刀锈得发黑,刀刃上的铁锈像血干了一层又一层,挂在他腰间却比任何崭亮刀剑都压眼。 严云荒没有停步,大步进了忠义堂。他身后跟着的几个随从也鱼贯而入,衣袍带风。直到那扇门关上,前院的人才陆陆续续站起身来。 晏不平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色不好看。 他活了两辈子,前世跪过客户,跪过甲方,跪过家里长辈,但从没向谁真的屈过膝。这一跪让他觉得自己前后两辈子的骨气叫人生生按下去了一寸。 程醒走过来,像猜到他想什么,低声道:“别往心里去。严少帮主不爱这套虚礼,但帮主立的规矩,该跪还得跪。你方才跪得利落,没人会拿你怎样。” 晏不平扯了下嘴角:“我不跪,是不是就要挨罚?” “轻则罚月例,重则挨棍子。” “那还是跪吧。”晏不平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散班后,帮众各自散了。晏不平没有急着回破庙——他觉着自己浑身上下都闷得慌,像在总舵里关了一天,骨头缝里都透了股子油腻味。他沿着总舵后街一路往南走,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绕到城西一条河沟边上。 河滩上长着些稀疏的芦苇,水浅,露着半截烂泥和石头,没什么人来。晏不平找了块大石坐下,蹬了鞋,把两只脚伸进冰凉的河水里,河水浸过脚踝,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却觉着堵在胸口那口气缓缓散了些。 他坐在那里,望着河面上最后一抹暮色出神。水面被晚风吹皱,碎金似的晃动。他想起忠义堂内院那个躺椅上干瘦老者的影子,又想起严云荒腰间那把生锈的九环刀,最后想到白天孔砚秋对他说的那句话——“总舵的水有多深,你蹲在门外看的那点热闹,离真正的门道还远着呢。” 河滩上有脚步声。 晏不平没有回头。那脚步声不重不轻,踩在沙石上,既不避让也不藏掖,不大像个恰巧路过的人。 他在晏不平身侧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河水凉,别泡病了。” 声音不高,语调清缓,像在说一句稀松平常的话。 晏不平偏过头。暮色将尽未尽的河滩上,闻人璧穿着一件月白长衫,袖口拿细带束了,负手而立。河面上的余光把他的脸拓得明暗参半,看不大真切,只有那双眼睛清亮得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晏不平看了他片刻,把脚从水里提出来,甩了甩水,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从总舵出来,一路往南,过了三条巷子拐到河滩上,中间停了两次。一次是蹲下系鞋带,一次是回头看你身后跟着你的尾巴还在不在。” 晏不平眉心一动,笑却不改:“尾巴?” “两个柯家的人,从你出总舵门口就缀上了。”闻人璧说这话的语气像在说茶凉了,“方才在后街岔口,我让人替你打发了。” 晏不平沉默了一瞬。打发了——这三个字轻飘飘的,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闻人璧身边的人打发了什么人,向来不会只是把对方请回去喝茶。 “你倒是一路都给我收拾干净。”他嘴上的笑意没散,“我是不是该说句多谢?” 闻人璧没接这揶揄。他在晏不平旁边也找了块石头坐下,两人之间落着一片枯苇叶的距离。晏不平隐约闻到一缕沉水香,很淡,被河风吹得若有若无。他想起那张藏在夹袄内袋里的纸条。 闻人璧坐了一会儿,忽然道:“今日跪那一下,膝盖疼不疼?” 晏不平没想到他问这个。他怔了一下,刚想回一句“没多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了一句:“疼倒是不算疼,就是硌得慌。” “我知道。”闻人璧说,“我看着你跪的。你跪下去的时候,肩颈绷了一瞬,又松开——你是自己拿主意跪的,不是叫人吓的。你不怕那人。” 晏不平没答。 闻人璧又说:“严云荒经过你跟前的时候,停了一步。你没抬头,但你腰侧的拳头攥了一下——那一下他看见了。” “他看见我攥拳头,还不得把我剁了?” “他没剁你。”闻人璧的语气里带了一丁点几乎听不出的笑意,“他回内院的时候,跟身边的人问了一句:‘那个穿灰布帮衣、跪得最慢的是谁?’” 晏不平心猛地一跳:“你怎么连这也知道?” 闻人璧没有回答,只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摊开掌心递了过来。那是一块暖玉,半个巴掌大,没有雕饰,通体温润,在他手心里微微泛着油润的光。玉面上被人摩挲得久了,光滑得像一汪水。 晏不平没接:“这是什么意思?” “你今日受了委屈。”闻人璧把玉塞进他手心里,不容他推拒,“这是一点心意。以后你若是心里头闷了,握着它,就当我在旁边。” 晏不平低头看着那块玉。玉温的触感从掌心一直渗到骨头里,叫他一时说不出什么来。他捏了捏那块玉,又抬眼看向闻人璧:“我一个大男人,委屈不委屈的,还用得着一块玉来哄?” 话是这么说,他手指却把玉攥紧了,没有还回去。 闻人璧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像要走。他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晏不平,声音放得很轻:“那两个人,今晚不会有人再跟着你了。往后也不会有人能在暗巷里跟你。” 晏不平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哎。” 闻人璧停住脚,没有回头。 “你有粥喝吗?” 这问话没头没尾。闻人璧顿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暮色已经快要尽了,河滩上只剩下最后一线暗蓝的光。他看不清晏不平脸上的表情,但听得见声音里的认真。 “有。” “那以后我有粥,有你一碗;你有祸,我也替你扛一半。”晏不平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往人心里砸,“我这人爱管闲事,你又不是不知道。管上你了,你就甩不脱了。” 闻人璧没有接话。 风从河面吹过来,吹得芦苇丛沙沙响了一阵。闻人璧站了片刻人,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晏不平没听清。他见那人转身走了,自己坐在河滩石头上,把那双湿脚重新伸进河水里,脚心一下一下地蹬着水,冰凉凉的,却比方才舒坦多了。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块暖玉。 夜风裹着水汽,散了那缕沉水香的尾儿。晏不平把那块玉塞进贴身的夹袄内袋,跟那张纸条放在一处。他揣了一会儿,又把手伸进去把那两块物件并了并,让它俩挨整齐了,才站起来,提着鞋,光脚往回走。